面询之后，又是整整两日漫长到近乎凝固的等待。
林焱和方运依旧住在小客栈里，可心境却与考试前截然不同。书是看不进去了，两人大多时候只是对坐无言，或是站在狭小的窗口，望着外面金陵城永恒流动的街景发呆。饭菜送到房里，也是食不知味，草草几口便搁下了。
“林兄”第二日午后，方运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山长最后……可对你说了什么？”他虽未明问，但眼神里写满了关切。他那日出来早，只知道林焱被问的时间似乎不短。
林焱回过神，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让我回来了。”他顿了顿，想起山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激赏，心中稍定，但嘴上还是说，“不过，该答的我都答了，成与不成，就看天意吧。”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心也一直悬在半空。面询时那短暂的锋芒展露，事后回想，既有些痛快，又难免后怕。会不会还是太出格了？那“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九字，在那些浸淫儒学多年的夫子耳中，究竟是振聋发聩，还是离经叛道？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搅得他心神不宁。来福托人从华亭捎来的信他看了好几遍，周姨娘在信中只说家中一切安好，巧工坊生意平稳，嘱咐他保重身体，安心等待，莫要焦躁。可越是这样的安慰，越让他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第三天，便是书院张榜公布录取结果的日子。
这一夜，林焱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色未明，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啼时，他便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几乎同时，对面铺上的方运也立刻有了动静。
两人默默起身，洗漱，换上最整洁的衣衫。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仿佛每一个细节都需要格外用心。谁也没有提议吃早饭，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无非是那枚决定命运的编号木牌——便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门。
清晨的街道格外清冷，雾气未散，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偶尔有早起的行人或运货的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寂静中传得很远。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埋头赶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更衬得心头那份忐忑无比清晰。
越靠近书院，雾气中的人影便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年轻学子，有的独自疾行，有的三两结伴，但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转过熟悉的街角，那片青石广场再次映入眼帘。与前几日考试时不同，今日广场中央，那面巨大的、光洁的灰白色墙壁前，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虽多，却反常地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无数道死死盯向墙壁的、灼热的目光。
书院录取榜，还没有贴出来。
林焱和方运挤进人群边缘，立刻感受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虑和期盼。有人不停地踮脚张望，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有人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那个曾与林焱同考棚、后来复试时崩溃的王永安也在人群中，被两个小厮护着，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糖丝，缓慢地、折磨人地流动。每一次书院方向传来任何一点脚步声或说话声，都会引起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平息，失望和焦躁便更深一层。
林焱觉得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痛，强迫自己冷静。他侧头看了一眼方运，只见方运站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死死锁着那面空白的墙壁，仿佛要将它看穿。
突然，书院侧门方向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
来了！
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躁动起来，所有人都拼命向前涌去，却又在靠近墙壁数尺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压力钉住，伸长了脖子。
几名执事弟子簇拥着两位身穿青袍、神情严肃的夫子走了出来。其中一位夫子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淡黄色的榜文，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了那卷纸上。
没有多余的仪式，两位夫子走到墙前，仔细抚平墙壁，其中一人接过书院录取磅单，小心翼翼地从一端展开，另一人则用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涂在背面，而后对众位学子大声道:“此次我应天书院录取一百名优秀学子进入学院!!!”
淡黄白色的纸被稳稳地按在了灰白的墙面上。执事弟子迅速用长刷从中间向四周刷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刹那间，仿佛堤坝崩溃，人群轰然向前涌去！喊声、唤声、急促的脚步声、身体碰撞声……在此刻爆发！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让让！都让让！”
“第八十九名！我考了第八十九名！哈哈哈哈！”
“没有……怎么会没有……肯定是我看漏了，再看一遍！我再看一遍！”
书院磅单前有欢喜的也有哀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撞入耳膜。有人对身边朋友手舞足蹈的高兴，有人面不好，转身离去；还有人不死心地一遍遍扫视书院录取榜单，直到被后面的人挤开……
林焱和方运也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被推向前方。林焱只觉得胸口发闷，耳边嗡嗡作响，他拼命踮起脚尖，目光如同疾射的箭矢，急速地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榜单很长足有一百名学子，从右至左，按名次排列。他强迫自己从第一个名字看起，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不是……不是……还不是……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眼前。每多看一个，心就往下沉一分。难道……真的落榜了？山长那眼神……只是错觉？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忽然——
他的目光猛地定住！
在那榜单中段靠前的位置，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如同黑夜中的星辰，骤然跃入眼帘：
丙午 陆拾柒 林焱 松江府华亭县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拥挤、所有的声音和画面仿佛都迅速褪去、模糊，只剩下那个名字，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带着灼热的温度，直透心底！
中了！真的中了！第六十七名！
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直冲头顶！林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猛地窜上，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战栗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转头，想寻找方运，想确认这不是幻觉！
几乎就在他转头的同时，他的手臂被一只有力而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是方运！方运的脸色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野的亮光，他指着榜单下方稍后一点的位置，嘴唇哆嗦着，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几个字：
“林兄……我……我也……第七十一名！”
林焱顺着他颤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稍后几行，赫然写着：
丙午 柒拾壹 方运 松江府华亭县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如释重负的虚脱，以及一种巨大庆幸和激动！所有的担忧、焦虑、辛苦、等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最纯粹、最汹涌的情感洪流！
“方兄！”林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反手紧紧握住方运的手臂，用力摇晃着，“我们都考中了！都考中了！”
“是！都考中了！都考中了！”方运也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哽咽，眼圈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只要进了书院，以后出来最差也能考个举人，他一定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他们挤在汹涌的人潮中，紧紧抓着彼此的手臂，像两个在惊涛骇浪中终于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又像是分享着喜悦的战友。周围依旧充斥着极端的悲喜，有人欢喜，有人掩面而去，但那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们考上了！应天书院！这座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学府，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良久，两人才稍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林焱再次看向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和名次，第六十七名，居中偏下。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的策论和面询回答，确实超出了许多年长者的范畴。方运的第七十一名，紧挨着他，更是对他这位挚友扎实功底和坚韧心性的最好肯定。
“走！”林焱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方运的肩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灿烂的笑容，“我们回去，写信！告诉我们的家人，告诉沈教谕，告诉所有人！”
方运重重点头，脸上也绽开了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常驻的沉郁，显出了少年人应有的明亮。
两人再次深深望了一眼那决定命运的榜单，将那份喜悦牢牢刻在心里，然后转身，用力挤出依旧嘈杂混乱的人群。
来时脚步沉重如铅，归时步伐却轻快如风。晨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灿烂的阳光洒满金陵城的街道，也照亮了两个少年意气风发、充满无限希冀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