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在金陵多作停留,去书院指定地方办妥了初步的入学登记,领了正式的书院录取书和一份详细的《书院规例》册子,又去“集贤书肆”买了几本早就看中、却因备考而不敢分心去细读的杂学书籍和金陵风物志,林焱还给周姨娘挑了一支素雅的青玉簪子,给父亲买了好茶,给来福带了一套精制的刻刀,给秋月也买了特色的糕点……,方运也用节省下来的余钱给母亲买了一块厚实柔软的棉布。
做完这些,归心便再也按捺不住。
一周后回程雇的仍是客船,却比来时那艘看起来更宽敞整洁一些。将简单的行李搬进舱房,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解缆,撑篙,船工一声悠长的吆喝,客船便缓缓离开了依旧喧嚣的金陵码头,驶入了宽阔的运河主道。
直到熟悉的城市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天际一线青灰色的淡影,林焱和方运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直到此刻,那份自放榜后便一直高涨着的、近乎眩晕的喜悦和激动,才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着陆的港湾,慢慢沉淀为一种更为扎实、温热的充盈感。
两人没有像来时那样急着钻进舱房,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到了船头甲板上。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河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已不似来时那般刺骨,反而有种抚平心绪的温柔。两岸的景致缓缓后移,稻田、村落、炊烟、偶尔掠过的水鸟……一切都是熟悉的江南模样,看在眼里,却比来时亲切了百倍。
“总算……能松口气了。”林焱背靠着船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骼都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的笑意,“方兄,你是不知道,等录取的前两天,我真是觉都睡不踏实,生怕一睁眼,发现是场梦。”
方运站在他身旁,手扶着栏杆,目光望着悠悠的河水,闻言嘴角也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我又何尝不是?尤其是面询出来,等的那两日,心里头七上八下,背书也背不进,吃饭也没滋味。”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焱,眼中带着真诚的钦佩,“不过,林兄,此次能中,尤其是你能取得那般名次,我是真心佩服。复试那道策论,还有面询时山长所问……你答的,定是极出彩的。”
林焱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其实现在想想,也有些后怕。那‘审计’、‘水陆互补’的说法,还有面询时那‘不唯上、不唯书’的言论,也不知道山长和夫子们心里到底怎么想。或许只是看我年纪小,胆子大,觉得有些意思罢了。”话虽谦虚,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绝非仅仅是有意思。”方运摇头,语气肯定,“你的策论,格局与寻常学子不同。我虽不知具体,但听你提过些许思路,便知那是真正着眼于‘通’与‘变’,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山长何等眼光?能予你那般名次,必是看到了文章深处的价值。”他难得说这么多话,显然是真心为友人感到高兴,也带着几分探究,“林兄,你这些想法,究竟是从何而来?华亭县学,似乎并不教这些。”
林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打了个哈哈:“还能从哪来?瞎琢磨呗。你也知道,我就爱瞎想。平日看些杂书,听父亲偶尔提及衙门公务的难处,不也觉得里头有些门道可以琢磨吗?无非是东拼西凑,大胆假设罢了。”他巧妙地将其归咎于“经历”和“杂学”,这也是他早就为自己“与众不同”准备好的说辞。
方运果然没有深究,只是感慨道:“这便是天赋了。有些人读死书,有些人却能读活。林兄你属于后者。”他顿了顿,眼中也浮现出憧憬,“不知书院正式开课后,会是怎样的光景?听说应天书院藏龙卧虎,教授课程的除了本院夫子,还时常有致仕的翰林、甚至六部官员前来讲学。课程也不限于经义,涉猎极广。”
提到这个,林焱也兴奋起来:“可不是!我看了那册《规例》和课程概要,除了正经的经史课,还有专门的‘实务策论研讨’、‘算学应用’、‘地理舆图’,甚至听说还有夫子会带学子去参观金陵的织造局、龙江船厂!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啊!”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书院里如鱼得水、汲取知识的日子。
“还有骑射、音律、书画等艺科,要求也比县学高得多。”方运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期待也有一丝压力,“往后,你我更需努力,切不可因侥幸入门便松懈了。书院里,恐怕竞争更为激烈。”
“那是自然!”林焱用力点头,随即又笑嘻嘻地撞了一下方运的肩膀,“不过方兄,咱们现在还是挨着的名次!以后在书院,可得互相照应,一起用功!别人再厉害,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方运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脸上却露出了真挚的笑容,重重点头:“嗯!互相照应,一起用功!”这份在患难与共的备考中结下的情谊,此刻因共同的成功而变得更加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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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倚着船舷,又兴致勃勃地聊了许多。聊到放榜时见到的众生百态,唏嘘感慨;聊到对书院宿舍、膳堂的猜测;聊到该如何向家里报喜。
“我娘……定是高兴极了。”方运望向华亭的方向,眼神温柔,“她这些年,太不容易了。这次回去我要请个邻家婶子偶尔帮忙照料…毕竟我要到书院读书家里就她一人,我不放心…”他规划着,声音里充满了对母亲的责任感。
林焱也想到了周姨娘,心头一暖:“我姨娘说不定啊,这会儿已经收到我们托驿卒先一步送回去的简信了。等咱们到家,怕是连在他们小院的庆功宴都预备好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姨娘喜极而泣、忙前忙后的样子,还有林如海那张严肃脸上可能出现的、难得的赞许笑容。至于王氏和林文博会是什么反应……他懒得去想,也不在乎了。此刻的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喜悦去面对一切。
夕阳渐渐西沉,将河水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客船破开粼粼波光,向着家的方向稳稳前行。来时背负着沉重压力与未知的少年,归时已是满载希望与憧憬的准书院学子。
“方兄,你看,”林焱指着天边那轮红日,和它洒在河面上的万丈光芒,豪气顿生,“咱们的前路,就像这河面一样,开阔得很呢!”
方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也被那壮丽的景象所感染,胸中豪情激荡,用力点了点头。
船舱里,为他们预留的晚饭香气隐隐飘来。两人相视一笑,终于感到了饥肠辘辘。
“走,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怎么在书院‘大展拳脚’!”林焱揽住方运的肩膀,两人说笑着,转身走向温暖的舱内。
船行悠悠,载着少年的笑语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融入了瑰丽的暮色之中。华亭,就在前方。而更广阔的天地,正等着他们去闯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