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归家后的几日,林府门前的热闹渐渐平息,但另一种热度却在华亭县的官场与士林圈子里悄然蔓延开来。
这日,县衙二堂公事稍歇,几位同僚凑在一起喝茶闲聊。主簿老陈捻着山羊胡,笑眯眯地看向正埋首整理文书的林如海:“如海兄,这几日瞧你气色红润,步履生风,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林如海闻言,抬起头,虽努力想绷住惯常的严肃面孔,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却如何也藏不住,他放下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故作淡然道:“陈主簿说笑了,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公务稍顺罢了。”
“诶...”旁边一位姓王的县尉拖着长音打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林兄,这可就不够意思了。令郎考入应天书院,那可是天下闻名的文枢之地!”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典史、书办也纷纷附和。
“正是正是!林兄教子有方,实在令人钦佩!”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有令郎一半出息,我便要烧高香了!”
“何止一半?能有十分之一,我也知足了!林兄,日后令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老兄弟啊!”
恭维声、羡慕声、带着几分真心几分奉承的调侃声,将林如海团团围住。他听着这些往日里或许只是场面话、此刻却因儿子实实在在的成就而显得格外顺耳的言辞,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畅快之气越发充盈,连日来因庶子出息而腰杆挺直的舒泰感达到了顶峰。他捻须微笑,连连摆手:“诸位过誉了,过誉了。小儿不过是侥幸,侥幸罢了,日后如何,还需他自己努力。至于提携……哎,言之过早,言之过早啊!”话虽谦虚,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里的光彩,却明明白白写着“与有荣焉”。
他甚至想起前日去府衙递送公文,连县令大人,都难得地多问了两句,末了还勉励了一句“少年可期”。这简短的对话,比任何下属的奉承都更让林如海感到脸上有光。这哪里只是儿子的前程?这分明也是他林如海为官治家能力的体现!
带着这份飘飘然的愉悦回到府中,林如海径直去了书房,准备再细细看一遍书院寄来的规例和课程安排,盘算着该给儿子准备多少束修、添置哪些行头。正盘算间,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老爷,夫人来了。”
林如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份愉悦淡去几分。自放榜那日王氏“抱恙”不出后,这几日她一直深居简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今日主动找来,恐怕……
“进来吧。”他放下手中的册子。
王氏推门而入,穿着一身素净的秋香色褙子,脸上薄施脂粉,却仍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一丝强打精神的不自然。她手里端着一盅炖品,脸上挤出惯常的、温婉的笑容:“老爷近日公务繁忙,妾身炖了参汤,给您补补身子。”
“放那儿吧。”林如海指了指书案一角,语气平淡,“你有事?”
王氏将炖盅轻轻放下,手指在光滑的盅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她抬眼看向林如海,笑容愈发柔和,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老爷,妾身是想着……焱儿考取书院,是喜事。只是他这一去金陵,山高路远,书院规矩想必也严,所需用度、行李打点,都不是小事。妾身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仓促不得。”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如海的脸色,见他只是听着,便继续道:“再者,如今文博的婚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晓曦那边……陈家也催问了几次婚期,家中里里外外事务繁杂,妾身一人实在有些支应不过来。焱儿如今也大了,又这般出息,是不是……暂且缓上一两个月再去书院报到?一来可将行李准备得更周全妥帖,二来,也能留在府中,帮衬着料理些家务,熟悉些人情往来,对他将来也是有益的。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恳切,完全是一副为家族、为庶子考虑周全的嫡母模样。若是从前,林如海或许会觉得王氏思虑周到,甚至可能点头。但此刻,他几乎立刻听出了这话底下那冰冷的算计...拖延。用家务琐事绊住林焱的脚步,哪怕只是一两个月,也能稍微缓解她和她儿子此刻面临的、被庶子光芒彻底压制的窘迫,甚至可能期盼着这段时间里出点什么“意外”。
林如海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气,但更多的是对这种后院妇人手段的鄙夷和清醒。他盯着王氏,目光锐利,直看得王氏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家中事务繁杂,多雇两个得力管事或让周姨娘从旁协助便是。若是银钱吃紧,从我外院账上支取。”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焱儿的前程,重于一切。应天书院何时报到,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岂容耽搁?莫说一两个月,便是迟上一日,也可能失了资格,损了在师长心中的印象!此事休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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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脸上的血色褪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指尖发白。她没想到林如海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她还想争辩:“老爷,妾身也是为焱儿好,为这个家着想……”
“为这个家着想?”林如海打断她,语气加重,“为这个家着想,就更该让焱儿如期赴学!他在书院越有出息,我林家才越有指望!文博的婚事,晓曦的婚事,自有他们的缘法,与焱儿的学业无关!日后家中一应事务,若你觉力有不逮,便让周氏多分担些,她如今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焱儿又出息,理当多为家族出力。”
这番话,如同巴掌,狠狠扇在王氏脸上。不仅彻底驳回她的提议,更是明确抬高了周姨娘的地位,暗示她这个主母若“力有不逮”,便可能被分权。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参汤……我待会儿喝。”林如海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册子,不再看她。
王氏僵硬地站在原地片刻,终是屈膝行了个礼,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书房。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脸上的温婉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冰凉。最后一丝拖延的幻想也破灭了,那个庶子,真的要一飞冲天,再也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