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在熟悉的华亭码头靠岸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给河面、屋宇和归家的行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林焱和方运提着比去时略沉些的箱笼，随着人流踏上故土，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眉眼间的兴奋与光彩却如何也掩不住。
码头离方运家近些，两人在岔路口停下。
“方兄，你先回去，好好陪陪伯母。”林焱拍了拍方运的肩膀，“明日……我们县学见。”
方运重重点头，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林兄，你也快些回去，你姨娘定是望眼欲穿了。”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那里有给母亲买的新布和糕点，还有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录取书副本。
两人相视一笑，拱手别过，转身各自汇入归家的人流。
方运穿过熟悉的、略显狭窄的街巷，越靠近自家那间低矮的旧屋，脚步反而越慢了些。近乡情怯，大抵如此。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运儿！”一声带着激动的呼喊，方运的母亲几乎是扑了过来，一双因常年浆洗而粗糙皲裂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林家说你考进书院了，是真的吗？”
“娘，是真的。”方运鼻子一酸，连忙扶住母亲，从怀中取出那封被体温焐热的学院文书副本，小心翼翼地展开，“您看，白纸黑字，盖着书院印呢，第七十一名。”
方母不识字，却仿佛能看懂那鲜红的印章和工整的字迹，她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纸张，泪珠吧嗒吧嗒掉在上面，晕开小小的水渍。“好…好…我儿有出息了……”她泣不成声。
这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聚拢过来。平日里虽不算疏远，但也少有这般热情。
“方家嫂子，好福气啊！”
“了不得！了不得！听说从那个书院出来的人都成了官老爷！”
“运哥儿，打小就看你有志气，肯用功，果然没白费！”
“方家嫂子教子有方啊！以后可得教教我们怎么教孩子……”
恭维声、赞叹声将小小的旧屋挤得满满当当。方母一边抹泪，一边有些无措地应对着，脸上却绽放出从未有过的、混合着骄傲与酸楚的光芒。方运静静站在母亲身旁，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与此同时，林府门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焱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偏院方向，秋月正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见他身影，立刻像只兔子般蹦起来，扭头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姨娘！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等他走到府门前，侧门早已大开，周姨娘被秋月搀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几日不见，周姨娘似乎清减了些，眼睛也有些红肿，但此刻脸上却焕发着惊人的光彩，一把抓住林焱的手，上下下地看，嘴里反复念叨：“瘦了……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姨娘，我没事，好着呢。”林焱心里暖洋洋的，反握住母亲的手。
“焱儿！”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林如海竟也亲自迎到了二门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笑容，身后还跟着几位闻讯赶来的族中叔伯，连族长林宏也派了身边得力的孙子前来道贺。
“父亲。”林焱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快进来！”林如海上前，竟亲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透着股亲昵与得意，“好小子！真给为父长脸！族老那边都惊动了，直夸我林家又出麒麟儿！”他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与以往那个严肃古板的父亲判若两人。
几位族叔也纷纷笑着恭维：“如海兄，恭喜恭喜啊！”“焱侄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咱们林氏一族，将来可就指望焱侄儿光耀门楣了！”
林焱被簇拥着往正厅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役，无论原先隶属哪房，此刻都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羡慕。偏院里，早已摆好了丰盛的接风宴，虽是家宴规格，但菜品之精致、气氛之热烈，远超以往。
席间，林如海难得的话多，不住询问金陵见闻、考试细节。周姨娘则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林焱的脸，笑得合不拢嘴。而正房那边，始终静悄悄的，王氏称病未出，林文博也未露面。这种刻意的缺席，反而更彰显了某种无声的角力与结果。林焱只作不知，安心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属于他和母亲的荣耀时刻。
翌日，林焱和方运如约来到县学。
明伦堂内，众学子正在晨读。当林焱和方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琅琅书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惊讶、好奇、羡慕、探究、嫉妒……种种情绪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交织。
沈教谕早已得到消息，此刻正站在讲台上，看着二人。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严肃，但眼神却温和了许多。
“林焱，方运。”沈教谕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明伦堂，“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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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众人注目下，走到讲台前，躬身行礼。
沈教谕从案上拿起两份早已准备好的、盖有县学大印的褒奖文书，郑重地递给二人。“尔二人勤勉向学，不负师长期望，于应天书院甄选中脱颖而出，此乃尔等之荣！”
他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学子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勉励与鞭策：“学海无涯，唯勤是岸；功名之路，唯志可达。尔等当以林焱、方运为榜样，戒骄戒躁，脚踏实地，今日潜心向学于县学，明日方有望鹰扬于科场！”
“谨遵教谕教诲！”台下学子齐声应道，声音里不乏激动。
沈教谕点点头，示意林焱和方运可以归座。
两人走回原来的位置。所过之处，同窗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以往那些或许带着轻视或平淡的眼神，此刻全都变了。就连曾经跟在林文博身后、对林焱阴阳怪气的赵德，此刻也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林焱对视。
林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鸿沟，已经在他、方运与这些昔日同窗之间划开。他和方运，已经拿到了通往更高、更广阔平台的通行证。羡慕吗？当然。敬佩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意识到差距后的疏离感，以及潜藏着的、不易察觉的嫉妒。
晨读结束后，不少学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金陵的风貌、考试的题目、书院的规矩。林焱和方运尽量简洁地回答，态度谦和。他们看到，林文博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众人，始终没有回头。而一些曾经与方运境遇相似的寒门学子，看向方运的眼神里，则充满了热切的激励和希望...方运的成功，仿佛为他们漆黑的前路，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离开县学时，阳光正好。林焱和方运再次并肩走出那扇他们曾经每日进出的学门。
“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方运忽然低声说。
林焱望着前方熟悉的街道，点了点头。是啊，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