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巧工坊后院的青砖墙染成暖金色。
林焱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时,来福正蹲在院子中央,对着摊开的账本和一堆铜钱、碎银抓耳挠腮。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见是自家少爷,脸上立刻堆满笑,麻利地站起身。
“少爷!您怎么过来了?”来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顺手把桌上喝了一半的粗瓷碗往旁边推了推。
林焱没急着回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后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靠墙搭着个简易的竹棚,底下堆着半人高的木料和几筐晒干的草药、花瓣。右边墙角立着两个大水缸,旁边还晾着几排刚脱模的肥皂,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院中央摆着张旧八仙桌,桌上摊着账本、算盘,还有几个刚雕到一半的Q版木偶,一个捧着书打瞌睡的书生,形态憨拙可爱。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木屑味。
“忙什么呢?”林焱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个打瞌睡的书生木偶端详。刀工比半年前细腻多了,连书生眼角那丝困倦的纹路都雕得活灵活现。
来福嘿嘿一笑,搓着手凑过来:“正算这个月的账呢。胡小满那小子晌午送来的,说是西街刘掌柜又订了二十盒花香皂,指明要桂花味儿的。张巧儿那边更绝,她不知怎的搭上了县衙后宅的线,王主簿的夫人一口气要了五十盒,说是要送人……”
他说得眉飞色舞,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指给林焱看:“少爷您瞧,光这个月,皂子就卖出去三百多盒,靠垫八十来个,小摆件更是不计其数。刨去料钱工钱,净利少说也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句,“三十两。”
林焱点点头,把木偶放回桌上。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尚带稚气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可眼神却沉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
“来福。”他忽然开口。
“哎!”来福应得响亮,身子下意识挺直了些。
林焱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着这个从自己穿越醒来第一眼见到就跟在身边的少年。来福长高了些,眉眼间添了几分精明干练,可看自己的眼神,还和当初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厮一样,亮晶晶的,满是信赖。
“我明日就要动身去金陵了。”林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此去书院,归期未定。少则半年,多则一载。”
来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努力扯开更大的弧度:“少爷您放心去!奴才一定把家里、把铺子都照看好!等您回来,保管……”
“不是照看。”林焱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总管。”
来福愣住了,嘴巴半张着,没反应过来。
林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来福面前。
“从明天起,‘巧工坊’所有生意”林焱一字一顿,“全权由你总管。”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隔壁院里母鸡咯咯的叫声、风吹过竹棚的沙沙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模糊。来福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少、少爷……”他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怎么行……奴才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哪能、哪能担得起……”
“你担得起。”林焱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炬,“这半年多,铺子从无到有,生意从零到整,哪一桩不是你一手操办?采买原料、盯工赶货、打理账目...来福,你自己算算,如今这一摊子事,还有多少是需要我亲自过问的?”
来福张了张嘴,想说“那可多了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是啊,皂子的配方少爷早就教透了,木雕泥人的花样也存了厚厚一沓样板,连最难缠的客人该如何应对,少爷都掰开揉碎讲过。这几个月,少爷除了偶尔出新点子,确实很少亲自过问琐事了。
“可是……”来福还是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万一、万一遇上大事……”
“所以我说,‘遇大事可快马送信’。”林焱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来福,“这上面有我到金陵后的书院地址,还有几条紧要的规矩。你收好。”
来福双手接过,信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信封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第一,”林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而平稳,“生意以稳为主,莫要贪快求大。现有的皂子、靠垫、小摆件三条线,做精做透便是。除非有十足把握,否则不轻易开新品类。”
“第二,用人要慎,待人要厚。胡小满、张巧儿都是可靠的,工钱可以再涨一成。老胡头、张婆子那边,逢年过节记得送节礼。至于新招的人...”林焱顿了顿,目光锐利,“务必查清底细,宁可错过,不可错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焱转过身,直视来福的眼睛,“若有人打听铺子东家是谁,一律说是江南来的行商。若有人刻意刁难、找茬,或是官府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不要硬扛,立刻写信给我。若情况紧急,那就放弃铺子,保全自身是第一,银子亏了可以再赚,人折了,就什么都没了。”
来福听得心头发热,又有些发紧。他攥紧了手里的信,重重点头:“少爷放心,奴才记下了!一个字都不会忘!”
林焱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也别太紧张。华亭县就这么大,咱们的生意不偷不抢,踏踏实实做,出不了大乱子。你只需记住,遇事多思量,拿不准的,缓一缓,想一想,再动手。”
这番话语气缓和,却像定心丸,让来福绷紧的神经松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把信仔细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还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妥了。
“少爷,”来福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却咧着嘴笑,“您就安心在书院读书!铺子有奴才守着,保管等您回来时,给您攒下一份厚厚的家底!到时候,您想做什么大事,都有底气!”
他说得豪气,可尾音却有些发颤。
林焱心里微微一暖。他想起刚醒来时,来福那惊慌失措的大呼小叫;想起第一次做“沙发”时,这小厮抱着棉花一脸懵的模样;想起他偷偷卖扑克牌赚了钱,献宝似的捧给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睛。
半年多,不长,却足以让很多事改变。
“来福。”林焱忽然叫了一声。
“奴才在!”
“我不在的时候,替我多注意我姨娘。”林焱的声音很轻,目光望向院墙外暮色渐合的远方,“她性子要强,有什么事未必肯说。你隔三差五送些铺子里新出的东西,就说……是我让你送的。”
来福鼻头一酸,用力点头:“少爷放心!奴才一定把周姨娘当亲娘一样孝敬着!”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可林焱听了,却只是笑了笑,没纠正。
夕阳又沉下去一截,院里的光暗了几分。林焱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递给来福:“这个你收着。”
来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几十锭雪亮的银子。
“银子是给你应急用的。”林焱顿了顿,补了一句,“收好了,莫要让旁人瞧见。”
来福拿着荷包,手都有些抖。他忽然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林焱重重磕了个头。
“少爷!”他声音哽咽,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奴才这辈子就认少爷一个主子!铺子在,奴才在!奴才一定……一定守好这份基业,等少爷回来!”
林焱没有立刻去扶他。
他站在暮色里,看着这个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信任,有期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起来吧。”半晌,林焱才伸手将来福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记住我的话,遇事冷静,保全为上。我信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来福红着眼眶,用力抹了把脸,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奴才记死了!”
院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地响了三下。
林焱抬头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账目你慢慢理,不急在这一时。”
“奴才送您出去!”来福忙道。
“不必,你接着算这个月的账吧。”林焱摆摆手,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巷子渐浓的暮色里。
来福站在院中,许久没动。怀里那封信和荷包贴着胸口,热乎乎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桌边,把摊开的账本合上,铜钱碎银仔细收好。然后他拿起那个打瞌睡的书生木偶,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少爷,”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声喃喃,“奴才……等您回来。”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