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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的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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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方运家中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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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运家在西街最里头,贴着城墙根,一片低矮的泥坯房中的一间。

林焱到的时候,天已黑透。窄巷里没有灯火,只有几户人家窗缝漏出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土路。空气里飘着煤烟味、尿骚味,还有不知谁家熬药的苦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他让来福等在巷口,自己拎着个半旧的竹篮,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那扇虚掩的木门前。门板薄得透光,裂了几道缝,用旧布条胡乱塞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听着揪心。

林焱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

咳嗽声停了。片刻,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方王氏半张苍老憔悴的脸。她背光站着,屋里那盏小油灯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勾勒出佝偻瘦削的轮廓。

“林、林少爷?”方王氏愣了一下,忙把门拉开些,侧身让道,“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快请进。”

声音沙哑,还带着咳后的气喘。

林焱迈步进去。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靠墙一张破木板床,被褥洗得发白。床对面是土灶,灶膛里还剩点余烬,映得墙上影子晃悠。屋子正中摆着张瘸腿的方桌,桌上油灯如豆,灯芯捻得极小,勉强照亮桌上半碗黑乎乎的菜粥和一小碟咸菜。

方运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本书,见林焱进来,慌忙站起身:“林兄?”

他脸上有来不及掩饰的窘迫,目光扫过自家这寒酸的四壁,耳根微微发红。

林焱却神色如常,把竹篮放在桌上,笑道:“明日我们便要动身,想着还有些东西没交代,就冒昧过来了。打扰伯母休息了。”

“不打扰、不打扰。”方王氏连声道,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倒碗水,可拎起桌上的陶壶摇了摇,里头空空的,又尴尬地放下,“您坐、您坐。运儿你陪着林少爷,我去烧点水……”

“伯母别忙。”林焱拦下她,自己拖过桌边唯一一张完好的板凳坐下,目光在方王氏脸上停了停,“您脸色不太好,咳嗽可好些了?”

方王氏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扯出个笑:“老毛病了,不碍事。倒是林少爷,这么晚还惦记着过来,真是……”

她话没说完,又偏过头去闷咳了几声,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嗽剧烈耸动。

方运忙上前扶住母亲,一下下给她拍背,眉头拧得死紧。

林焱静静看着,等咳嗽声平息。

他也是无意间听到方云母亲身体因为劳累一直不太好,想着如今他和方云也算是至交好友了,他这边可以在有能力的时候能帮好友一把是一把。故而在姨娘给他准备东西时特地让姨娘准备一份给方云家里。

林焱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伯母,这是我来时路过药铺,抓了几味润肺止咳的药材。川贝、杏仁、桔梗,都是常用的,药性温和。伯母每日取少许,加冰糖熬水喝,能舒服些。”

方王氏看着那包得方正正的药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这个。”林焱又拿出一个布袋,解开,里头是满满的白米,颗粒饱满,在油灯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块用油纸裹着的腊肉,肥瘦相间,红亮亮的。

“明日我和方兄就要上路去书院了,这一去不知多久。伯母一个人在家,总得有些存粮。”林焱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带了些寻常东西。

可方王氏的眼睛却瞬间红了。她盯着那袋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指节绷得发白。这年月,这样好的白米,这样体面的腊肉,是她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上次吃白米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运儿考中童生那天,她咬牙舀了小半碗,掺着糙米煮了,算是庆贺。

“林、林少爷,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她声音发颤,想推拒。

“伯母。”林焱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和方兄是同窗,更是朋友。此去金陵,山高路远,我俩要互相扶持,共同进益。若是方兄心里惦记着家中,不能安心读书,那我这做朋友的,心里也难安。”

他转向方运,目光澄澈:“方兄,你说是不是?”

方运站在母亲身侧,胸口起伏。他看着桌上那袋米、那块肉,又看看林焱平静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他才哑声开口:“林兄……大恩不言谢。我方运,记在心里。”

“说什么恩不恩的。”林焱笑了笑,又从竹篮底层摸出个小布囊,递给方王氏,“这里头是二两银子,伯母收着,应急用。”

方王氏像是被烫到似的,手猛地一缩:“这不行!绝对不行!林少爷,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这钱……”

“伯母。”林焱起身,将布囊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后退一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这钱,不是白给的。我有事托付您。”

方王氏愣住了。

林焱直起身,神色认真:“我明日一走,家中姨娘无人照应。她性子要强,有事也不肯说。我想请伯母得空时,去家里坐坐,陪她说说话。也不用常去,十天半个月一回,就当走个亲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我姨娘……也是苦过来的人。她常说,早年家里也是读书人,后来遭了难才……我想着,伯母和她,或许能说到一处去。”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方王氏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这是“托付”,不是施舍;又抬出了周姨娘的身世,隐晦地拉近了距离。

方王氏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岁,却行事老练周全的少年,眼眶彻底湿了。她怎么会不明白?什么“陪说话”,不过是林少爷变着法儿帮衬他们母子,还顾及着他们的脸面。

“林少爷……”她声音哽咽,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您、您这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也不必说。”林焱重新坐下,语气轻松起来,“对了,还有件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画着街道和几处标记:“这是‘巧工坊’的位置。我自己瞒着家中开的,铺子里有个伙计叫胡小满,人挺实诚。以后每月初五、二十,他会送些米粮柴火过来。伯母若有什么需要,或是身体不适,也可让他捎个信给我姨娘。”

方运猛地抬头:“林兄,这……”

“方兄。”林焱看向他,目光灼灼,“我知你心高气傲,不愿受人恩惠。可你想想,此去书院,我们要读多少书?要熬多少夜?若你心里总惦记着伯母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如何能全心向学?”

他站起身,走到方运面前,少年人的身量已与对方齐平:“我们是要一起往前走的。你走不稳,我也快不了。今日我托你一事——在书院,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功名,让伯母享福。这便是还我最大的情了。”

屋里静极了。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跳了跳,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方运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林焱,眼圈渐渐红了。许久,他后退一步,撩起衣摆,朝着林焱深深一揖到底。

“林兄。”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此恩,方运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所成,必倾力相报。若负此言,天地不容。”

林焱伸手扶起他,笑了:“言重了。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他转头看向方王氏:“伯母,东西您收好。天色不早,我也该回了。”

方王氏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哎、哎!林少爷,您路上小心。”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匆匆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包,回来塞进林焱手里,“这个……您带着路上吃。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就几个鸡蛋,我煮好了,您和运儿路上垫垫肚子……”

布包里是三个还温热的鸡蛋,壳上染着红,是过年时才舍得用的红纸染的色。

林焱接过,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笑了笑,没推辞:“谢谢伯母。”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这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又看了看并肩站在一起的母子二人。

“方兄,明日辰时,码头见。”

“好。”

门轻轻合上。

方王氏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渐远的脚步声,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袋白米、那块腊肉、那包药材,还有那个小小的钱囊,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儿子。

“运儿……”她声音发颤,“你要争气……一定要争气……不能辜负了林少爷对咱们的这份心……”

方运反手抱住母亲瘦削的肩背,用力点头。他咬着牙,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翻旧了的《四书章句集注》上。

灯火如豆,却照亮了少年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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