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得很稳。
离开码头那片喧嚣后,河道渐渐开阔。两岸的村落、桑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远,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彻底融进秋日午后天高云淡的背景里。只有哗哗的水声,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舷,一下,又一下,像是大地平稳的呼吸。
林忠手脚麻利,已经将两人的行李在狭小的客舱里安置妥当。书箱靠墙立着,藤箱塞在床铺下,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他甚至找船家要了壶热水,泡了两杯粗茶,放在舱内唯一那张小木桌上。
“二少爷,方公子,你们先歇着,老奴就在隔壁,有事唤一声便是。”林忠躬身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舱门。
舱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运坐在靠窗的那张铺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河岸,有些出神。他的侧脸绷得有些紧,嘴角抿着,方才码头母亲的模样,显然还在他心里翻腾。
林焱没立刻坐下。他在狭窄的舱内走了两步,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河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水腥气和远方田野干燥的气息,冲淡了舱内沉闷的空气。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中那股离别的滞重感,似乎被这风冲散了些许。
“方兄,”他转过身,靠在窗边,“舱里闷,去船头透透气?”
方运像是被惊醒了,猛地回过神,看向林焱,点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舱门。
午后阳光正好,明晃晃地洒在甲板上,将木板晒得微微发烫。船头位置开阔,只有两个船工在远处整理缆绳,见他们过来,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干活。
林焱走到船头,手扶住粗糙的木栏。船正行在一段笔直的河道,视线毫无遮挡。前方,河水与天际在极远处模糊成一片青灰色,几片帆影点缀其间,小得像树叶。两岸是望不到头的、已经开始泛黄的芦苇荡,风吹过时,掀起一层层金浪,沙沙作响。
方运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也扶着栏杆,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像是在看景。
沉默了片刻。
只有风声、水声、船行破浪的哗啦声。
“方兄还在想伯母?”林焱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方运喉咙动了动,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水面上一道被船劈开的、久久不散的白色浪痕,半晌才低声道:“我娘……从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送我爹灵柩回祖坟那次,也不过走了三十里。”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一处毛刺,“我这一走,她一个人……夜里咳嗽,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得平淡,可里头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心里发堵。
林焱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放心”、“会好的”都是空话。他只是伸出手,在方运紧绷的胳膊上用力按了按。
手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一下沉稳的按压,让方运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他转过头,看向林焱,勉强扯了扯嘴角:“让林兄见笑了。”
“笑什么。”林焱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辽阔的江面,“当娘的,都一样。”
他眯起眼,迎着风,让略带凉意的气流扑在脸上。远处,一只白色的水鸟展开翅膀,顺着气流滑翔,姿态舒展而自由。
“方兄,你看那鸟。”林焱忽然抬手指了指。
方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没人知道。”林焱的声音在风里变得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可它只管飞。飞过高山,飞过大河,飞过我们看不见的远方。”
他收回手,转过头,看着方运,眼睛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咱们现在,就像刚离巢的鸟。回头看,窝还在那儿,亲人还在那儿,心里牵挂着,不丢人。可咱们不能总回头看。翅膀既然张开了,就得往前飞。飞得越高,看得越远,将来……能护着的窝才越大,能照看的亲人才越安稳。”
方运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渐飞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点的水鸟。少年人心里那股被离愁别绪压着的、原本有些茫然的东西,像是被这番话,被这眼前无垠的天地,猛地撬开了一道缝。
有什么炽热的东西,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手指不再抠那毛刺,而是紧紧握住了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兄说得对。”他声音依旧有些低,却多了几分力道,“是我矫情了。既选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瞻前顾后的道理。”
“不是矫情。”林焱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是人之常情。不过,情抒完了,路还得往前走。”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水天相接的远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飞扬:“方兄,你说,等我们到了这应天书院,会是什么光景?”
提到书院,方运的精神明显一振。他眼神专注起来,想了想道:“听闻书院藏书楼高达三层,藏书上万卷。山长徐弘毅是当世大儒,门下出过一位尚书、上十个进士……”他如数家珍,显然私下做足了功课,“课程也极严,经史子集、策论诗赋、乃至算学、律法、地理,皆有专精夫子授课。每月有月考,每季有季考,年末还有大考,排名张榜……”
他说得细致,林焱听得认真。这些信息他自然也打听过,但从方运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寒门学子对知识圣殿近乎虔诚的向往,格外有分量。
“藏书楼……”林焱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发亮。他前世习惯了信息爆炸的网络,穿越后最难受的就是知识获取的贫乏与缓慢。一个藏书万卷的地方,对他而言,诱惑力不亚于一座金山。
“还有同窗。”方运继续道,“听说里头藏龙卧虎,有江南世家悉心培养的子弟,有京城勋贵送来镀金的公子,也有如你我这般,从各府州县考上去的。龙蛇混杂,机遇也多,风险……也不少。”
他说到最后,语气微沉,显然也想到了可能存在的排挤、争斗与复杂的人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