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方运的话,林焱点点头,接过他的话头:“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不过方兄,咱们既然是凭真本事考进去的,腰杆就该挺直了。世家子弟有家学,咱们有咱们的狠劲和巧劲。勋贵公子有门路,咱们有咱们的实学和真心。”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方运:“我信一条...在书院那种地方,最终能站住脚、能让人高看一眼的,永远是肚子里的真才实学,是笔下写得出锦绣文章,是胸中装得下家国天下!其他的,都是虚的。”
这话说得铿锵,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在浩荡江风里竟有种劈波斩浪的气势。
方运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热流奔涌得更急了。他重重点头:“林兄此言,深得我心!我方运别的不敢说,吃苦用功,绝不会落于人后!”
“光吃苦用功还不够。”林焱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还得会用巧劲。比如那算学,吴夫子总说我用的法子‘奇巧’,可考试时,能又快又准得出答案,就是好法子!再比如策论,沈教谕虽总强调引经据典,但若咱们能于经典之外,结合实情,提出切实可行的新见解,哪怕稚嫩些,只要言之有物,未必不能让人眼前一亮。”
他这番论调,显然又是他那“现代思维”在作祟。方运早已习惯他时不时冒出的“奇谈怪论”,此刻听了,非但不觉得离经叛道,反而觉得有种打破陈规的痛快。
“林兄的意思是……在书院里,咱们不必全然拘泥于故纸堆和夫子旧说?”方运试探着问,眼睛也亮了起来。
“不是不拘泥,是不能被捆死了手脚。”林焱纠正道,“该学的规矩要学,该守的礼数要守,该读的经典一本不能少。但读进去了,消化了,就得变成自己的东西。用自己的脑子去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然后……用自己的笔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方兄,你我今日离家远行,为的是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考个功名,换个出身。若只为此,埋头死读便是。可我想着,既然读了圣贤书,总该做点什么。小则,让家中亲人衣食无忧,活得体面;大则……若能以一己所学,于这世道有所裨益,哪怕只是让一方百姓少受些盘剥,让几亩薄田多收几斗粮食,也不枉我们寒窗苦读一场!”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发带飞扬。
方运死死盯着林焱,胸膛剧烈起伏。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中某些一直朦胧的、未曾清晰言说的念想。寒窗苦读,光宗耀祖,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这些目标依旧在,可在此之上,仿佛又展开了一幅更广阔的图景。
那图景里,不再仅仅是他和母亲小小的家,还有更遥远的、他曾在诗书里读过、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的“天下”与“生民”。
“林兄……”方运声音有些发颤,他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朝着林焱,郑重地拱了拱手,“我方运,一介寒微,本不敢有此奢望。但今日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他日若能在科举路上有所寸进,必不忘今日初心...为生民立命或许力有未逮,但求为官一任,能脚踏实地,做几件实事,不负所学,不负……林兄今日这番话!”
林焱也收起脸上那点飞扬,肃容还了一礼:“方兄言重了。你我既然同路,自当互相砥砺。在书院,咱们比学业,争名次,但更要互相扶持,取长补短。他日若真有幸同登金榜,步入朝堂……”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烟波浩渺的远方,声音融进浩荡江风里,清晰而坚定:
“愿你我,能成为彼此在宦海中的基石与诤友。不结党,不营私,但求同心同德,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方运深吸一口气,将江风灌满胸腔,那股初离家乡的彷徨与愁绪,此刻已被一种更磅礴、更灼热的情感取代。他也望向同样的方向,重重吐出那个字:
“好!”
两只手,一只有着读书人特有的薄茧,另一只则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在空中用力地握在了一起。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两个凭栏远眺的少年身影,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他们身后,客船犁开的白色浪痕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仿佛一条通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道路。
船,正朝着水天相接处,那轮渐渐西斜却依旧光芒万丈的太阳,稳稳驶去。
船是在申时三刻靠的岸。
夕阳把半个江面都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码头上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拥挤,漕船、客船、货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卸货的号子声、脚夫扛包的吆喝声、商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声,还有骡马不耐的嘶鸣……所有的声音混成一股灼热的浪潮,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林焱一脚踏上坚实的青石板码头,脚下竟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在船上待久了的不稳,而是心头某种东西落定后,又被眼前这更加汹涌的繁华猛地一冲,带来的短暂晕眩。
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复杂的味道:河水的腥气、货物的尘土气、汗水的酸馊气,还有不知从哪个食摊飘来的、勾人馋虫的油脂香。可这一次,这味道钻进鼻腔,却没有了上次那种初来乍到的陌生与隐隐的压迫感。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方运。
方运也刚站稳,背上沉甸甸的书箱让他肩膀微微下沉。他正抬眼望向码头外那片鳞次栉比的屋宇和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目光有些直,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但和上次那种几乎要淹没在喧嚣里的紧绷不同,这次,林焱能看出来,那紧绷里撑着一股劲儿,一股知道自己为何而来、要往何处去的劲儿。
“二少爷,方公子,这边走,仔细脚下。”林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沉稳有力。他背上背了一个手上提着二个最大的藤箱,在前引路,像一道沉稳的屏障,隔开了部分拥挤的人流。
林焱点点头,拍了拍方运的胳膊:“方兄,跟上。”
三人汇入码头出口那股庞大的人流,像三滴水融进奔腾的河。林忠显然对金陵码头极为熟悉,他没有走最拥挤的主道,而是带着两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堆满货包、相对僻静的巷子,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码头区外围一条相对宽敞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