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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的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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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策论课,边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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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论堂的气味,与经堂、算学堂都不同。

这里没有经堂的陈旧书卷气,也没有算学堂的墨汁与灰尘味。空气里浮动着的,是一种更为尖锐的、混合了紧张、思辨与隐隐亢奋的气息。堂内陈设也迥异:没有固定的讲案,只有前方一张宽大的方案,供主持研讨的夫子使用。下方学子们的座位呈扇形排列,彼此挨得更近,仿佛随时准备转身争论。

今日主持“实务策论研讨”的,是一位姓周的夫子。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鹰,据说早年曾在兵部任职,后因直言犯上,辗转来到书院讲学。他不苟言笑,进来后只将手中一卷文稿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济济学子,开门见山:

“今日所议,边患。”

只两个字,便让堂内气氛陡然一凝。北方的鞑靼、东南的倭寇,是悬在大启朝头顶的两把利剑,也是读书人策论中永恒的热点,更是敏感而危险的话题。

周夫子不待众人反应,继续道:“朝廷历年应对,或主战,或主和,或筑墙屯兵,或开关互市。今日不论具体方略,只问根本:边患之起,根源何在?长治久安之道,又当何如?”

问题宏大而深刻。堂下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直指核心。

很快,有学子起身发言,引经据典,强调“夷狄禽兽,畏威而不怀德”,主张加强军备,主动出击,宣扬天朝国威。也有人谨慎提出,可效仿前朝,以“羁縻”之策,册封部落首领,分化瓦解。

林焱坐在中排,听着这些或激昂或保守的论调,眉头微蹙。这些观点都不算错,但总觉得隔靴搔痒,要么流于空泛的道德谴责,要么陷入具体的战术争论,缺少一种系统的、触及根本的思考。

他回想起前世所学的历史和国际关系理论,又结合这段时间对启朝边境情况的零星了解(大多来自王启年这个“包打听”的八卦),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他举起手。

周夫子目光投来,认出他是近日在算学课上崭露头角的林焱,微微颔首:“讲。”

林焱站起身,略定心神,开口道:“学生以为,论边患,需跳出单纯‘战’‘和’‘防’的窠臼,将其视为一个……一个复杂的‘系统’问题。”

他用了“系统”这个词,略显突兀,但周夫子眼中掠过一丝兴趣,并未打断。

“边患起,表面看是外敌侵扰,实则与我国边境地区的经济、民生、乃至双方文化隔阂息息相关。”林焱语速平稳,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表述,“北方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生计所系,在于牲畜。一旦遭遇白灾、黑灾,牲畜大量死亡,生计无着,为求存活,南下劫掠便成唯一选择。此非其天性凶残,实为生存所迫。”

他顿了顿,看到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也有人不以为然。

“同理,东南倭寇,成分复杂。确有穷凶极恶之辈,但亦不乏沿海破产渔民、走私商人,甚至我国沿海奸民与之勾结。根子在于海禁政策与沿海民生困顿之间的尖锐矛盾。”

“故,学生浅见,长治久安之道,非唯坚甲利兵,亦需‘经济’与‘文化’二策并行,辅以必要的军事威慑。”他清晰地说出核心观点,“于北方,可在边境指定几处,建立官督商办的‘榷场’,严格管理,允许其以皮毛、牲畜换取我朝的粮食、布匹、铁器、茶叶、药材等必需之物。如此,将其生计与我朝商贸部分绑定,使其侵掠所得,未必优于正经交易之利,且一旦启衅,则贸易断绝,其内部必生矛盾。”

“同时,可有限度地允许草原部落贵族子弟入学国子监或地方官学,学习礼仪经典,潜移默化,使其仰慕中华文化,削减敌意。对遵约定、守边境的部落,给予更多贸易优惠乃至象征性册封,拉拢分化。”

“于东南,严厉剿灭真倭与悍匪的同时,适度放宽海禁,于指定港口设市舶司,规范海上贸易,使沿海渔民、商人有合法生计,则依附倭寇者自然减少。同时,水师需强,巡弋海域,保护商路,震慑不法。”

“此二策,需持之以恒,非一日之功。配合精兵戍边,要害处筑城囤粮,形成‘经贸捆其利,文化柔其心,兵威慑其行’之局。或许……可收长远之效。”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这套融合了现代地缘政治和经济思想的策略,在此刻抛出,显得颇为大胆甚至离经叛道。尤其“文化柔其心”、“经贸捆其利”的说法,与主流强调“华夷大防”、“武力慑服”的论调格格不入。

堂内一时寂静。许多学子面露惊愕,交头接耳。周夫子抚着短须,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焱,沉吟未语。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从右侧前排响起:

“荒谬!”

众人望去,正是昨日在膳堂涮锅子的赵铭。他噌地站起,转过身,面向林焱,英俊的脸上满是不屑与怒色。

“你此言大谬!”赵铭声音拔高,引经据典,“圣人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又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边患之起,正在于夷狄贪残成性,不知礼义!你竟主张与之贸易,甚至允其子弟入学?此乃姑息养奸,与虎谋皮!长此以往,夷狄习得我技艺,窥得我虚实,岂非遗祸更深?”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至于所谓‘经济捆其利’,更是可笑!夷狄所求,无非财货女子,贪欲无尽!今日予其布匹粮食,明日他便要铁器盐茶,后日便要城池土地!唯有彰我国威,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使其畏我如虎,方能保边境安宁!此方为正道!你那一套,不过是腐儒迁阔之论,徒耗国帑,养痈遗患!”

他言辞锋利,引据经典,站在“华夷之辨”的道德高地上,听起来义正辞严,颇能引起部分学子的共鸣。有人低声附和:“这位兄台所言极是!”“夷狄岂可怀柔?”

王启年在林焱身边,急得直瞪眼,低骂:“这人,分明是找茬!”方运也紧张地看着林焱。陈景然则微微蹙眉,看向赵铭的目光带着一丝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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