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论课,林焱面对赵铭咄咄逼人的指责,并未慌张。他等赵铭说完,才平静开口:“你所言‘华夷之辨’,乃圣人之教,自然不差。然学生以为,圣人此言,重在明华夷礼义之别,警醒世人,却非治国平天下之具体方略。”
他不紧不慢地反驳:“你说夷狄贪残成性,不知礼义。然则,上古之匈奴、突厥,今日何在?其族或散或融。而我华夏文明,绵延数千年。岂是因我将夷狄尽数屠灭?汉武帝北击匈奴,固然扬威,然国力损耗何其巨?后世亦有和亲、互市之策。可见应对夷狄,非仅有战之一途。”
“至于你忧心贸易反使夷狄坐大。”林焱目光清澈,看向周夫子和众学子,“学生请问,是严格控制下的茶叶、布匹、粮食贸易更能增强其战力,还是任由其年年南下劫掠,获得我朝工匠、铁器、乃至掳走人口,更能增强其战力?”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学生所谓贸易,是‘官督商办’,‘严格管理’。铁器、兵器、敏感技术,绝不在列。所贸易者,乃其生存必需,而我朝相对充裕之物。此非资敌,实为‘以我之有余,换其之不足’,将其生计部分纳入我可控之轨道。同时,开放有限文化往来,亦是‘以我之文明,化其之粗野’,此非屈服,乃文化之自信与辐射!”
“若依你所言,唯有全力征伐。”林焱看向赵铭,语气依旧平稳,“学生敢问,北方草原广袤,部族流动,征伐所需钱粮几何?士卒伤亡几何?可能毕其功于一役?纵然一时取胜,其部族远遁,待我大军回撤,数年之后,是否卷土重来?如此循环,国力可能长久支撑?东南海疆万里,倭寇飘忽不定,可能尽数剿灭?”
他连续几个问题,基于现实困境,掷地有声。赵铭一时语塞,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并未否定武力必要,只是指出单纯依赖武力的局限,并将问题引向了更实际的国力支撑和长期效果考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硬邦邦道:“强词夺理!总之,与夷狄谈交易、讲教化,便是懦弱妥协,有损国体!”
“国体之损,不在策略灵活,而在丧权辱国,割地赔款。”林焱沉声道,“学生之策,前提是‘军事威慑并重’,要害处驻有精兵强将,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在此威慑之下,以经贸文化手段分化、吸纳、影响,以求长远安宁。此非懦弱,乃是审时度势,以最小代价,谋最大安稳。若一味只知征伐,耗尽民力,内忧外患并举,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两人的辩论吸引了全堂目光。一个引经据典,占据道德高地;一个立足现实,侧重实务分析。虽观点迥异,但林焱逻辑清晰,对答沉稳,且其策略明显考虑了更多实际因素和长远布局,渐渐显得更有说服力。不少原本觉得赵铭有理的学子,也陷入了沉思。
周夫子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抬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赵铭。“好了。”他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林焱脸上,缓缓道,“你之论,虽略显……新奇,然条分缕析,颇重实务,并非空谈。至于他的所言,守正持重,亦是正理。策论之道,本就在于探讨各种可能。今日之辩,甚好。”
他没有明确评判高下,但“颇重实务”、“并非空谈”的评价,已隐隐倾向于林焱。赵铭脸色更加难看,重重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周夫子又道:“边患之题,宏大深远,非今日一堂课可尽。诸生可继续思索。你课后可将今日所言,稍作整理,予我一观。”
“是。”林焱躬身应下。
他没有注意到,在策论堂后方不起眼的侧门边,不知何时立着两道身影。一位是清癯的山长徐弘毅,另一位则是面色红润、颇具威仪的老者,身着常服,但气度不凡。两人将方才的辩论尽收耳中。
那威仪老者捋须,低声道:“此子……思路清奇,胆子也不小。‘经济捆其利,文化柔其心,兵威慑其行’,这话有点意思。”
山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林焱身上:“年轻人,敢想。虽稚嫩,却是一粒不一样的种子。且看日后吧。”
两人悄然离去,如同未曾来过。
下课钟响,学子们议论纷纷地散去。王启年兴奋地搂住林焱肩膀:“林兄,厉害啊!把那小子怼得没话说!看他那张脸,哈哈!”
方运也由衷道:“林兄所言,确有道理,非纸上谈兵。”
陈景然走到林焱身侧,沉默片刻,道:“那个人叫赵铭,他家与北方将门有旧,其论调代表一部分勋贵立场。林兄今日,算是将他得罪了。”
林焱整理着书具,平静道:“道理越辩越明。若因怕得罪人便不说话,非求学之道。”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清楚,陈景然的提醒是对的。赵铭此人,骄横记仇,日后恐有麻烦。
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