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半夜里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打在书院斋舍的瓦檐上,渐渐沥成一片绵密的声响。晨起时,雨还没停,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味。
黄字叁号斋舍里却暖烘烘的。王启年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巴掌大的黄铜小炭炉,搁在屋子中央的地上,上头温着一壶水。四个人围着炭炉,或坐床沿,或坐矮凳,捧着热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雨下得……”王启年啜了口热水,咂咂嘴,“今儿上午的《诗经》课,怕是去不成了。从这儿到经堂,得穿过大半个书院,非淋成落汤鸡不可。”
陈景然坐在自己床沿,膝盖上摊着本《左传》,闻言头也不抬:“夫子若去,便该去。”
“陈兄,你也太死板了。”王启年笑他,“这么大的雨,夫子自己说不定都在屋里烤火呢。”
方运坐在窗边矮凳上,望着窗外雨丝出神。林焱则靠在床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管洞箫。诗会过去两日了,“林小诗仙”的名号倒是在书院里小范围传开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他两眼,让他颇不自在。
“说起来,”王启年忽然转了话题,圆脸上露出好奇,“林兄,你在华亭那么有名,还是‘小诗仙’……那你们华亭县,有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物事?我是说,除了诗词之外的。”
林焱回过神:“新鲜物事?”
“对呀。”王启年往前凑了凑,“我家做盐货生意,走南闯北的掌柜伙计多。前些日子有个从松江府回来的老掌柜说,华亭县这两年出了个挺有意思的铺子,叫什么‘巧工坊’,卖的东西新奇得很。什么‘倚腰’靠垫,坐着特别舒服;还有什么‘香皂’,洗脸洗手比皂角好用,带香味儿的;还有一种纸片子做的‘扑克牌’,玩法多,在码头工人和商户里头悄悄流行。”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林焱和方运的表情:“你们在华亭,听说过没?”
方运端着水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焱。林焱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听说过。那铺子生意好像不错。”
“何止不错!”王启年一拍大腿,“老掌柜说,那‘香皂’在华亭县一些大户人家的后院都传开了,女眷们特别喜欢。还有那扑克牌,虽说读书人不该玩物丧志,可闲暇时用来解闷,倒也别致。可惜那铺子只在华亭有,货也紧俏,我家掌柜想进一批到扬州卖,都没寻着门路。”
他搓了搓手,眼睛里闪着商人家子弟特有的精明光:“我琢磨着,这生意有搞头。东西新奇,实用,也不犯忌讳。若是能搭上线,把货弄到金陵来卖,肯定能赚一笔。”他看向林焱,半开玩笑半认真,“林兄,你是华亭本地人,又是个有本事的,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那‘巧工坊’的东家是谁?牵个线?”
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雨声沙沙。
林焱沉默了片刻。王启年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机灵,对朋友也算仗义。几个月同吃同住,一同备考,一同应对赵铭的挑衅,情分已非寻常同窗。而且王家是扬州大商,路子广,若能合作,对“巧工坊”的扩张确实大有裨益。
他抬眼,看了看陈景然,又看了看方运。陈景然依旧低头看书,仿佛没听见。方运则看向他们没有说话。
深吸一口气,林焱放下手里的洞箫,坐直了身子,看着王启年,缓缓道:“王兄,不用打听了。”
“嗯?”王启年一愣。
“那‘巧工坊’,”林焱声音平静,“东家是我。”
“噗!!!咳咳!”王启年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指着林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说什么?!”
连一直看书的陈景然也倏地抬起头,清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东家是你?”王启年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都变了调,“林兄,这玩笑可开不得!那‘巧工坊’听说开了有两年了,你那时候才多大?十一?十二?”
“十一岁。”林焱坦然道,“当时弄了些小玩意,让身边的小厮来福试着去卖,没想到有人买。后来便慢慢做起来了。靠垫的图样,香皂的方子,扑克牌的玩法,都是我想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方兄是知情的,还帮我瞒着家里。”
方运点点头:“我来书院前林兄就告诉我了,用着铺里的收益还周济了我家,好让我安心读书。”
王启年张着嘴,看看林焱,又看看方运,再看看陈景然,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的天……林小诗仙,林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陈景然合上手中的《左传》,目光复杂地看着林焱:“士农工商,商为末业。林兄既有科举之志,为何……”
“为何操持商贾之事?”林焱接过话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陈兄,我家的情况,你们大概也知道。我是庶子,嫡母不喜,父亲虽然后来看重,但初时……家中用度并不宽裕。姨娘为了我,连自己的首饰都典当过。我便想着,总得有点自己的进项,不能总靠家里,更不能总让姨娘为难。”
他语气平静,却听得王启年收了玩笑神色,陈景然也默然。
“起初只是弄点小东西换钱,后来发现,这些东西确实能让人日子好过些。靠垫让久坐的人腰背舒服些,香皂让人洗漱干净些,扑克牌让人闲暇时有点乐子。赚钱之余,也能帮补些家用。”林焱看着炭炉里红红的炭火,“读书科举是正道,我从未懈怠。但我觉得,能让身边人、让用得上这些东西的人日子好过一点,这银子赚得也不算丢人。况且,也能让我在意的一些人能靠着这铺子,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一番话说完,斋舍里只有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