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层像是被什么巨物生生犁过了一遍。
那一抹翠绿色的剑虹太快,快得有些不像话,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死死咬在那头独角鹜的屁股后面。
袁燕来这女人也是真的被逼急了,金丹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漫天剑气把那头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五阶妖禽逼得只有招架之功。
“嘎——!”
一声凄厉的鸟鸣刺破耳膜,独角鹜那只引以为傲的独角被削去了一半,洒下的妖血如同滚烫的铁水,把下面的山林浇得滋滋冒烟。
它怕了,也不管那漫山遍野的徒子徒孙,双翅一震,拖着残躯往西北那片荒岭死命逃窜。
“好!”
张玄远心头猛地松了一口大石。
这最大的空中威胁一去,地面的压力顿时轻了三成。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脚下的地面突然像是开了锅的水,剧烈颠簸起来。
归元峰南侧,那头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吞天蟾突然调转了身躯。
它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里透着一股被愚弄的暴怒,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鼓噪。
就在刚才,一股只有它能感应到的血脉波动断了。
那是同心锁碎裂的信号。
而在它视野的死角,金岚道人那一身破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不知捏着个什么物件,故意泄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挑衅的气息。
那是**裸的诱饵,也是不死不休的旧恨。
吞天蟾那仅存不多的脑仁儿瞬间被杀意填满,根本不管什么战局不战局,巨大的后腿猛地一蹬地,轰隆一声,在一片飞沙走石中追着金岚道人往南荒深处去了。
“这蠢货终于滚了。”
张玄远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
但他没空庆幸。
几只不开眼的二阶妖猴尖叫着从侧翼扑了上来,爪子上挂着腥臭的碎肉,显然刚开了荤。
“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阵不能散!”
张玄远嘶吼着,双手死死撑着那柄“金罡伞”。
这件平日里在他手里轻如鸿毛的上品防御法器,此刻沉重得像是一座铁山。
丹田里的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水库,哗哗往外泄。
伞面旋转,金色的罡气如同绞肉机,将那几只妖猴撞得骨断筋折。
他身后的张家族人一个个面如金纸,张思泓这小子手里握着符箓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却还是咬着牙把火球术往外丢。
这时候没人敢藏私,谁要是手软一下,全族都得交代在这儿。
腥臭的热血溅了张玄远一脸,粘稠,恶心,带着股野生野长的骚味。
这就是修仙。没什么飘飘欲仙,只有在烂泥塘里为了活命打滚。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一头身高丈许的四阶搬山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避开了正面的火力网,拎着一根巨大的石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直奔青玄宗那位一直没怎么出手的女修青禅砸去。
“小心!”
张玄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嘈杂的战场里。
这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救。
然而,那个看起来有些柔弱、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的青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袖口里滑出一杆巴掌大的黑色小幡。
幡面无风自动,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甚至连光影效果都欠奉。
但就在那杆小幡出现的瞬间,那头气势汹汹的搬山猿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脊梁骨,那双充满暴虐的眸子里瞬间失去了焦距,巨大的身躯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引魂幡。
张玄远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了一下。
这玩意儿阴毒得很,专攻神魂,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没想到这平日里温婉少言的青禅竟然玩得这么花。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青禅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指凌空一点。
一道细若游丝的紫气神光从她指尖迸射而出,快得甚至没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头四阶搬山猿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颗坚硬如铁的头颅就像是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那颗正在疯狂运转的妖丹,被这道紫气蛮横地击穿,碎成了齑粉。
秒杀。
四周嘈杂的战场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
张玄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女人藏得太深,这手绝活儿要是用在修士身上,恐怕比杀妖还要利索。
随着几大高端战力的崩盘,战场的局势终于彻底失衡。
归元峰顶,那团一直笼罩在黑雾中的巨大身影终于动了。
那头五阶中品的铁背苍猿王缓缓站直了身躯。
它浑身浴血,那身坚逾金铁的皮毛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刚才硬抗陆红娘法相攻击留下的代价。
它没再进攻。
那双巨大且充满灵性的眸子扫过战场。
独角鹜逃了,吞天蟾蠢得被人引走了,手底下的猴子猴孙死伤大半,尸体铺满了山谷。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悲凉从这头妖王身上散发出来。
它没吼,也没叫。
张玄远分明看见,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那满是皱纹的猿脸滑了下来,滴落在岩石上,竟然发出了“嗒嗒”的声音。
那一瞬间,它不像是一头嗜血的妖兽,倒像是一个守着破败家业无力回天的迟暮老人。
“呜——”
一声低沉、哀婉的长啸从它胸腔里挤了出来。
铁背苍猿深深看了一眼那被鲜血染红的归元峰,那是它守了三百年的家。
随后,它猛地转身,一把捞起身边仅存的两只四阶小猿,再也不看身后一眼,撞开后山的绝壁,朝着茫茫大荒狂奔而去。
树倒猢狲散。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兽潮瞬间崩溃,无数妖兽像是退潮的黑水,争先恐后地往深山里钻。
赢了。
但没人欢呼。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兵器掉落在地上的当啷声,还有伤者压抑的呻吟。
张玄远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也不管屁股下面是不是某只妖兽的肠子。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颗补气丹扔进嘴里,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那头苍猿消失的方向。
这一仗打到现在,人和妖,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为了争个活路,谁也不比谁高贵。
头顶的战舟缓缓压低,巨大的阴影重新笼罩了这片修罗场。
陆红娘那道暗红色的身影立在船头,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她看着那头远去的五阶妖王,手中紧扣的一枚剑符终究没有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