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黏糊糊地贴在脸上,让人透不过气。
张玄远站在黑山主峰的那块断崖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控制大阵的玉牌。
玉牌表面原本光滑,这会儿却被他的手汗浸得滑腻腻的。
这鬼天气。
按说妖兽攻山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青玄宗的传讯符都烧了两道,说是那边的兽潮前锋已经过了断魂谷。
断魂谷离这儿满打满算也就三百里,哪怕是爬,那些畜生也该爬到了。
可偏偏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这种等待最熬人。
就像是把你绑在刑架上,那个拿刀的刽子手却跑去喝茶了,留你一个人在风里头猜这刀到底什么时候落下,又是砍脖子还是砍大腿。
张玄远甚至有点阴暗地想,是不是那帮畜生绕路了?
要是绕去隔壁梁家余孽藏身的山坳,那倒是省心。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了,这种好事轮不到他。
“哒、哒。”
身后传来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张玄远没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寒烟走路轻得像猫,只有衣摆摩擦草叶的沙沙声;青禅步子实,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还没动静?”青禅走到他左侧,把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刚出炉的栗子糕,吃两口。你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张玄远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上透着点油渍,闻着挺香。
他也没客气,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有点费劲,嗓子眼干得冒烟。
“太静了。”寒烟站在另一侧,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山下的密林,“静得不正常。林子里的鸟雀一只都没飞起来,连虫鸣都没了。”
她手里捏着一块白色的丝帕,这会儿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
这女人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现在显然也是心里长了草。
“或许是在积蓄力量。”张玄远咽下那口有些噎人的糕点,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越是憋得久,炸开的时候就越响。咱们这护山大阵……”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梁太虚留下的这座大阵,也就是看着唬人。
核心阵盘裂了三道纹,全靠几块中品灵石吊着命。
真要碰上硬茬子,能不能撑过一盏茶的时间都难说。
三人就这么戳在风口上,谁也没再说话。
头顶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让张玄远觉得胸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无力感真他娘的操蛋,手里明明握着剑,却不知道该往哪挥。
就在这时,南边的天际忽然划过几道流光。
光芒有些黯淡,歪歪斜斜的,看着像是喝醉了酒。
“那是……”青禅眯起眼。
“是台城郡的人。”张玄远把剩下的栗子糕往怀里一揣,精神猛地一振,“苏珩来了。”
那几道流光眨眼间就到了跟前,落在半山腰的广场上。
领头的正是苏珩。
这位平日里盔甲锃亮的统领,这会儿看着跟刚从泥坑里滚出来似的。
半边护肩没了,披风成了布条,脸上还挂着一道没干的血痕。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兵痞特有的悍气还在。
张玄远迎上去的时候,苏珩正从飞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还以为黑山已经平了。”苏珩咧嘴一笑,牙齿上沾着血丝,看着有点渗人,“看来张老弟命硬,阎王爷不收。”
“托苏兄的福,还能喘气。”张玄远拱了拱手,目光扫过苏珩身后。
两百号人,虽然个个带伤,但那股子杀气是藏不住的。
这些人都是见过血的老兵油子,比那些世家凑数的少爷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路上碰到了几股小的兽群,顺手宰了。”苏珩接过旁边弟子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有些粗鲁地抹了把嘴,“不过大头还在后边。张老弟,这次可是硬仗,我这点人也是杯水车薪,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守不住,我可是会第一个跑路的。”
“苏兄能来,这就够了。”张玄远没接他那句丧气话,“只要阵还在,咱们就能守。”
有了苏珩这支生力军,原本死气沉沉的黑山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不用张玄远多吩咐,苏珩带来的人迅速接管了几个关键的阵眼。
那些原本手忙脚乱的练气期弟子,被这帮老兵几脚踹过去,骂骂咧咧地纠正了站位,反倒是镇定了不少。
整个黑山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灌进了一桶润滑油,虽然转得嘎吱作响,但好歹是转起来了。
入夜时分,风更大了。
那种呼啸声听着像是鬼哭狼嚎,把营地里的火把吹得明明灭灭。
张玄远站在了望台上,手里拿着那根单筒的“窥灵镜”。
这玩意儿是梁太虚的收藏,能看到二百里外的灵气波动。
他把镜筒凑到眼前,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暗。
忽然,那灰暗动了。
不是云动,是地平线在动。
原本漆黑的地面上,涌起了一层层浑浊的浪潮。
那不是水,是数不清的妖兽。
它们没有咆哮,只是闷头狂奔,那沉闷的蹄声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震得脚下的石头微微发颤。
而在那兽潮的最前方,一团巨大的青色妖云翻滚着,里面隐约可见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影子在游动。
张玄远的手猛地一抖,窥灵镜差点掉下去。
那影子太熟悉了。
那一身泛着金属光泽的青色鳞片,那双即使隔着镜片也让人如坠冰窟的竖瞳,还有那股子几乎要溢出来的暴虐气息。
“怎么可能……”
张玄远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带着头皮都炸开了。
那是青蛟。
当年他在红枫湖当散修的时候,差点一口把他吞了的那头四阶巅峰妖修。
按理说这畜生应该在八百里外的深潭里睡觉,怎么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打头阵?
这是四阶巅峰,相当于筑基大圆满,甚至半步紫府的战力。
就凭现在黑山这点家底,拿头去撞吗?
“怎么了?”旁边的青禅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把窥灵镜递了过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咱们这次……怕是真要拼命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还在忙碌修补阵法的年轻面孔,看着苏珩正在擦拭的那把卷了刃的战刀,只觉得嘴里全是苦味。
但这苦味里,又莫名生出一股子狠劲。
跑是没处跑了,身后就是悬崖。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那股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
他抬起手,掌心里已经扣住了一张金色的符箓。
“当——”
悠长的钟声在黑山之巅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