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记载着名字的玉简被扔在铁桦木桌案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半凉的茶盏才停下。
张玄远揉了揉眉心,指腹下是被黑山风沙吹得有些发硬的皮肤。
一百零八个名字。
看着挺热闹,像是一百零八条好汉要上梁山,实际上,这一百零八个人里头,有一多半是各方势力掺进来的沙子。
这哪是收徒,分明是排雷。
“茶凉了。”
寒烟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她没坐,背靠着那根有些掉漆的红漆柱子,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扯来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刚饮过血的长剑。
剑锋上一寸寸漫过冷光,映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张玄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滚下去,稍微冲淡了嘴里那股子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泛起的酸气。
“凉了好,醒神。”
他伸手将那玉简重新抓回来,灵力一激,一行行名字便浮现在半空,幽幽的蓝光把这间并不宽敞的议事堂照得有些阴森。
“说说吧,这里头哪几个是咱们那位金师叔特意‘关照’的?”
寒烟停下了擦剑的动作,抬眼扫了一下空中的名字,目光比剑锋还利。
“吴显龙。”
她抬手指了指排在前三的一个名字,“吴泗蘅的玄孙。这小子资质中上,但吴家这几年做灵矿生意发了财,族中子弟那个不是锦衣玉食?他不在家族里享福,跑到黑山来吃糠咽菜,图什么?”
张玄远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图什么?
吴家最近一直在跟二长老那脉眉来眼去,这是想两头下注。
把人送过来,一是监视,二是联姻。
若是这吴显龙真在黑山扎了根,回头娶个张家的旁系女,这黑山的姓氏里,难免就要掺进一股子吴家味儿。
“这小子不能要。”张玄远手指一点,那个名字瞬间黯淡下去,“黑山养不起大爷,更不需要这种带着金汤匙来体验生活的阔少。来了也是乱军心。”
寒烟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也没废话,手指顺势往下滑,停在了中间的一个名字上。
“冯继宗。”
提到这个名字,寒烟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但眼底的警惕没减,“冯老怪的嫡孙。当年在断魂谷,冯老怪替老祖挡过一记阴煞掌,虽然人没死,但道基毁了大半,这几年冯家已经快从三流世家中除名了。”
张玄远的手指顿住了。
这是人情债。
修真界最难还的不是灵石,是人情。
冯家这时候把嫡孙送来,摆明了是来讨这笔旧账的。
若是拒了,张家在道义上站不住脚,会被人戳脊梁骨说忘恩负义;若是收了,这就是个烫手山芋,资质好不好另说,光是这份必须“照顾好”的责任,就够让人头疼。
“收。”
沉默了半晌,张玄远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沉,“把他分到丹堂去,让他跟着二叔公学辨药。若是他肯学,就给条活路;若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养着,只要不死在黑山就行。”
寒烟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处理。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名单最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闻子清。”
“这人我查过。”寒烟收起鹿皮,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寒门出身,父母都是依附在宗门坊市讨生活的散修,前年遭了劫修,全家死绝,就剩他一个。这小子性子独,入宗三年,除了做任务从不与人交际,是个狠茬子。”
张玄远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没背景,有血仇,性子独。
这就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好刀。
这种人,只要给他一点希望,给他一条能往上爬的路,他就能把命卖给你。
“记下来,把他分到猎妖队。”张玄远眼神闪烁了一下,“先别给功法,让他去杀三个月的低阶妖兽。活下来了,我亲自教。”
寒烟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三人的安排。
筛选还在继续,一个个名字在张玄远的指尖下亮起又熄灭。
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了“李悬承”这三个字上。
张玄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息,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李悬承,庶务殿殿主李子恭的亲侄子。
李子恭掌管宗门物资调配,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雁过拔毛的主儿。
这次把亲侄子塞进来,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想把手伸进黑山的库房。
黑山如今虽然穷,但鲸驮兽航线一开,那就是流金淌银的聚宝盆。
李子恭这是闻着味儿来了,想借着弟子的名义,在黑山安插个眼线,以后好在物资分配上拿捏张玄远。
“李家的人,你也敢动?”寒烟看出了张玄远的意图,难得开口提醒了一句,“李子恭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若是驳了他的面子,下个月黑山的灵米配额怕是要出问题。”
“我不动他,他就不卡我脖子了?”
张玄远反问了一句,身子往后一仰,椅背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他太了解这些宗门硕鼠的尿性了。
你越是退让,他就越觉得你好欺负,越要骑在你头上拉屎。
黑山虽然是青玄宗的下属,但那是他张玄远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基业,不是庶务殿的后花园。
“黑山要立足,靠的不是看人脸色。”
张玄远站起身,身上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煞气。
他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指点在那个名字上。
“噗”的一声轻响。
那个闪着蓝光的名字直接炸成了粉碎,连带着周围的一片光幕都跟着晃了晃。
“拒了。”
张玄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不吃葱,“理由就写……资质平庸,根骨不合黑山道法,恐误人子弟。”
寒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个理由,简直就是把李子恭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谁不知道李家以“长青功”闻名,最讲究根骨温厚,你偏说人家根骨不合,这不是骂李家全是废物是什么?
“你这可是要把李殿主得罪死了。”寒烟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担忧,反而透着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快意。
“得罪就得罪吧。”
张玄远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擦黑了,远处的广场上燃起了几堆篝火,那些等待命运宣判的年轻修士们正围坐在火堆旁,或是忐忑,或是兴奋。
风里夹杂着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汗味。
这才是活人的味道。
“咱们既然要在黑山另立山头,就得让人知道,这地方的门槛在哪。”
张玄远回头看了一眼寒烟,眼神幽深,“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贴个金字招牌就能进我张家大门的。”
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吧,让这帮雏儿见见什么是黑山的规矩。顺便……”
张玄远脚步一顿,目光投向了后山那座常年被云雾锁住的藏书阁。
“也是时候,把那扇门打开让他们瞧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