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紫檀佛珠在金岚道人手里转得不算快,每一次珠子碰撞发出的“嗒”声,都很轻,却像是在这充满药香的暖阁里敲钉子。
张玄远没急着接茬。
他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挡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哪里是嫌弃青玄宗没人,分明是看上了那所谓的“紫气东来”神通。
这些年,张玄远对外展示的手段不多,除了符箓和阵法,最惹眼的便是那口莫名修出来的紫气。
外人看不透那其实是《黄庭道论》的一点皮毛,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古修传承。
金老祖坐在上首,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对侄子这番话置若罔闻。
这老狐狸,分明是默许的。
要是真收了徒弟,这神通还能姓张?
“师叔这话严重了。”张玄远放下茶盏,指腹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苦笑,“非是弟子藏私,实在是有心无力。当年弟子在那无名荒洞里得那半部残卷时,曾在先人遗骸前发过毒誓,此法只传血亲,不传外姓。若是违了誓言,心魔反噬倒是小事,若是坏了道基,那弟子这身修为怕是就废了。”
这一番话,张玄远说得诚惶诚恐,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塌了几分,活脱脱一个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实后辈。
借口是烂了点,但好用。
修真界最忌讳的就是传承誓言和因果,尤其是这种涉及道基的毒誓,谁也不敢逼着别人去送死。
金岚道人手里转动的佛珠猛地停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笑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在张玄远脸上扫了一圈,似乎想从这小子的表情里抠出点破绽来。
可惜,张玄远这张脸,自从重生回来,就练得比城墙拐角还厚。
“原来还有这层因果,那是师叔鲁莽了。”金岚道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没减半分,反而更显得亲切,“既然核心传承没法教,那普通的吐纳法门、御物手段总没这忌讳吧?张师侄,你也知道,如今宗门里好苗子不少,但真正经历过黑山那种苦日子的不多。老祖的意思是,让你带几个过去,也不图学什么惊世骇俗的神通,就是去磨磨性子,长长见识。”
图穷匕见。
不图神通?
骗鬼去吧。
只要人进去了,哪怕学不到核心,把你张家的布防、资源流向、甚至是你张玄远每天吃几碗饭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是要往黑山掺沙子。
张玄远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不能再拒。
再拒,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心里有鬼。
“既是老祖和师叔的一片苦心,弟子自然不敢推辞。”
张玄远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却突然变得有些犹豫,“只是……师叔也知道,黑山那种地方,穷山恶水,又紧挨着毒龙潭。弟子平日里忙着开荒杀妖,怕是没多少精力照看他们。若是这些娇生惯养的师弟师妹们去了,受不住那里的苦寒,或是被妖兽吓坏了道心……”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金岚道人,“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弟子这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听着是推脱,实则是画线。
要去可以,但别指望我去伺候大爷。那是去玩命的地方,死活自负。
金岚道人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刺,但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什么安稳日子?”他大手一挥,直接把基调定死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一点,张师侄尽管放心,送去的人,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死了残了,宗门自有抚恤,绝不怪你。”
够狠。
为了安插眼线,连弟子的命都不当回事。
张玄远心头微凛,面上却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有师叔这句话,弟子就放心了。不过既然是磨炼,那弟子斗胆提个要求。凡是去黑山的,三年之内不得回宗,吃穿用度皆需自理,且必须随弟子一同开荒,若有违抗军令者,弟子可依黑山家规处置。”
这是要把权力抓死。到了我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金岚道人深深看了张玄远一眼,似乎在评估这条件的份量。
片刻后,他重新转动起手中的佛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准了。”
金老祖这时候终于“醒”了,他打了个哈欠,像是才听见两人的对话,“既如此,金岚,你去把今年新晋内门弟子的名册拿来,让张小子自己挑。既然是去黑山那种鬼地方,总得挑几个身强体壮、命硬的。”
金岚道人笑着应诺,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简,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那玉简温润,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张玄远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只觉一阵微凉顺着指缝钻进心里。
这哪里是名册,分明是一张张还没掀开底牌的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