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孟元提到的这味药引子,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让那股刚拿到丹方的热乎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但眼下的困局,不是盯着一味药发愁就能解的。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丹方有了,炉子还没着落。
张玄远没再丹阳楼多做停留,出了城,径直去了约定的茶寮。
梁翰阳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这位太虚阁的执事,也是梁家如今台面上的话事人,此刻正坐立难安。
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瓷盖磕碰出细碎的脆响,在这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见张玄远推门进来,梁翰阳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堆起那一贯圆滑的笑,只是这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遮掩不住的虚气。
“张家主,您这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约我喝茶?”梁翰阳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替张玄远斟茶,茶水倒得太急,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张玄远没去动那杯茶,只是大马金刀地往对面一坐,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像是在给梁翰阳的心跳打节拍。
“梁执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玄远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梁翰阳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要借那尊‘青鸟八卦炉’一用。”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梁翰阳手一抖,那把紫砂壶险些没拿稳。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额角那一层细密的油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
“这……张家主,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梁翰阳干笑两声,试图打个哈哈糊弄过去,“那炉子可是我家老祖的心头肉,平日里连我都不敢轻易触碰,况且那是四阶法宝,即便是我肯借,这族里的长老们……”
“那是你们梁家的家务事。”张玄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如今卧牛岭是什么局势,梁执事心里比我清楚。你家那几个旁支正盯着这炉子流口水,想把它熔了铸剑。东西在他们手里那是糟践,在我手里,还能炼出几炉像样的丹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梁翰阳那张惨白的脸:“而且,我也不是白用。丹成之后,分你一成。”
梁翰阳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推脱之词,在那句“分你一成”面前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成丹药是利,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借,面前这位张家主,恐怕就要变成那个推倒梁家危墙的最后一只手。
如今的梁家,内忧外患,哪里还经得起一位紫府修士的折腾?
沉默良久,梁翰阳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颓然地塌陷在椅子里。
“……既然张家主开了金口,翰阳若是再推辞,便是有些不识抬举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半个时辰后,一只沉重的黑铁箱子被摆在了张玄远面前。
梁翰阳颤抖着手解开箱子上的封印符箓,随着箱盖缓缓开启,一股古朴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尊半人高的丹炉,通体呈暗青色,炉壁上雕刻着八只栩栩如生的青鸟,每一只都形态各异,环绕着中央的太极八卦图。
炉身隐隐透着温热,那是千年来无数地火淬炼留下的余温。
这就是梁家的镇族之宝,青鸟八卦炉。
梁翰阳的手指抚过炉身上冰凉的纹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心疼,有不舍,更有对家族衰败至此、不得不将祖宗重器拱手借人的悲凉。
他甚至怀疑,家族里是不是出了内鬼,否则张玄远怎么会把时机掐得这么准,准得像是在梁家大堂里安了眼睛。
“张家主……请务必善待此炉。”梁翰阳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放心,我还指着它吃饭。”
张玄远单手扣住炉耳,稍微一用力,这尊重达千斤的丹炉便被他轻描淡写地收入了储物袋。
这一刻,那种实打实的重量感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回到自家洞府,张玄远没做任何停歇,直接开启了地火室的禁制。
赤红的地火从阵法中喷涌而出,舔舐着青鸟八卦炉的底部。
四阶丹炉果然名不虚传,那暴躁的地火一旦接触到炉身,便瞬间变得温顺无比,热力均匀地渗透进炉膛。
张玄远屏气凝神,一株株灵药如流水般投入炉中。
若是换做以前那个破烂炉子,他得时刻分心去压制火气,生怕炸炉。
但现在,这青鸟炉就像是一个听话的老伙计,自动过滤着火煞,将药性完美地锁在其中。
这就是资源带来的底气。
随着最后一道法诀打出,炉盖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
“开!”
张玄远低喝一声,炉盖飞起,两道黑白分明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化作三枚圆滚滚的丹药落入他掌心。
丹药只有龙眼大小,表面呈现出黑白双色太极纹路,正是四阶下品的“阴阳两极丹”。
这丹药能调和体内驳杂的五行灵气,对于冲击瓶颈有奇效。
张玄远捏着还有些烫手的丹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一次成丹,且品相上佳,这种成就感足以让任何一个炼丹师迷醉。
但很快,那股兴奋劲儿就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刻着宗门印记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将这三枚刚刚出炉的灵丹装了进去。
这丹药,他吃不得。
按照之前的契约,这是上交给依附宗门的“供奉”,是张家在黑山这块地界上苟延残喘的买路钱。
自己忙活了一大顿,又是借炉子又是耗心神,到头来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还是太弱了啊……”
张玄远自嘲地摇了摇头,将玉瓶收入袖中。
那种身为弱者的无力感,像是附骨之疽,哪怕重生一世也甩不脱。
但也正因为弱,才更要争。
他收敛起那点多余的情绪,推开地火室的大门。
院子里,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极有韵律地传来。
不远处的石台上,身材魁梧的周子坚正赤着上身,手里抡着一柄大锤,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矿石狠狠砸下,火星四溅。
而在另一侧的长桌前,青禅正手持符笔,神情专注地在一张未完成的阵盘上勾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