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间一个月过去,安庆的疆土像是被蚕食的桑叶,战火已经烧过大半国土。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国都的大门怕是要被箫凌曦的铁蹄踏破。
想到那座繁华都城可能化为焦土,我攥着爱派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了。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日子和盛君川的联系,全靠爱派上偶尔跳出来的只言片语。每次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我的心跳都要漏半拍——确认彼此安危成了我们之间最奢侈的问候。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爱情变得奢侈而遥不可及。
前线硝烟如墨,将天际染成昏沉。号角声穿透战鼓,一声急过一声,像是催命的符咒,把我心底那个沉寂已久的疑问彻底勾了出来——既然当初箫凌曦派王五他们伪装成赤血卫来护我周全,还特意叮嘱要把爱派完好无损地归还,这是不是说明,盛君川布下的这个局,他其实也掺了一脚?
可眼前战事吃紧,烽火连天,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捉摸不定。
若箫凌曦心中还装着安庆百姓,若他还念着深宫中那个无依无靠的胞弟,又怎会摆出这般赶尽杀绝的阵势?他的剑锋所向,难道不是为了毁灭,而是另有隐情?
建平与安庆的战火,已如泼墨般在这片土地上蔓延了近六十个日夜。就在某个战歇的午后,阳光终于挣破层云,洒下斑驳金光。盛君川领着安岛部分武神军,踏着尚未散尽的硝烟,走进了我与苏赫巴鲁、车古铁骑共驻的营寨。
他一身玄甲染尘,墨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道目光却如破空之箭,穿透千军万马,直直钉进我心底。深邃眼眸中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思念,像暗流汹涌的深潭,诱人沉溺。
我几乎是本能地朝他奔去,不管不顾地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双手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带着冷铁与风沙气息的胸前。
宝宝,你可算来了……我仰起头,故意让他看清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再不来的话,我都要在营地长蘑菇了……
“嗯,知道。”他嗓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也是。”话音未落,炽热的唇便覆了上来。这个吻带着一如既往的霸道,却又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珍重,仿佛要把这些时日的分离尽数补偿。
久别重逢的甜蜜尚未品够,盛君川带来的消息却让我如坠冰窟——赵华棠已于昨夜御驾亲征,率领所有破虏军倾巢而出,从与安庆一街之隔的兰陵县跨境而来。短短半日,连下四城,包括重镇台宁。
我瞳孔骤缩,惊恐地望着他,仿佛听见了末日钟声。赵华棠这一手,分明是要与箫凌曦形成合围,将安庆彻底置于死地。我之前的估算实在太天真,若破虏军全力出击,这天下改姓赵恐怕用不了两个月。
焦虑如烈火烹油,我气鼓鼓地指向不远处正在摸鱼的苏赫巴鲁,扯着盛君川的衣袖打起了小报告:“都怪他!这一个多月他天天划水,根本没按你的指令行事。别说偷袭骚扰了,我连个建平人的影子都没见着!现在好了,咱们这点人手对上百万破虏军,简直就是送人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啊?总不能让我上去表演‘手撕鬼子’吧!”
我这边还在喋喋不休地告状,忽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入视野,清脆中带着几分雀跃的嗓音硬生生截断了我的抱怨。
“姐姐!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我怔在原地。眼前少年在熟悉与陌生间交织——分明才分别一年光景,岁月却在他身上落笔成章。那些悬在唇边的牢骚,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戛然而止。
“宋亦晨?!你怎么来了!”我惊喜地抓住少年的手腕,目光流转间试图拼凑记忆中的轮廓。他身量抽高不少,肩背挺拔如白杨,面容褪去青涩却依旧笑得粲然,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偏偏嘴角还孩子气地微微翘起。
听姐姐这语气,是不待见我?他故作委屈地扁嘴,灵巧地抽回手转身欲走,那我不打扰你和偶像叙旧了……
我故技重施,像老鹰捉小鸡般再次揪住他的袖子,笑吟吟地蹭过去:好弟弟,姐姐可想死你啦~边说边晃他袖子,眼角瞄见少年紧绷的嘴角开始松动。
他果然憋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成月牙。随即神秘兮兮凑近我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其实,在半个月前,我就带着秘密武器乘风破浪去安岛找盛将军啦!
还没等我琢磨透秘密武器究竟是何物,天色骤然暗沉如墨。猛回头,竟见一尊三丈高的钢铁巨兽巍然矗立,玄铁机身反射着冷冽寒光,关节处镶嵌的灵石正幽幽泛蓝。
我忍不住瞪圆了双眼,一声惊呼冲口而出:“哇靠,高达?!”
宋亦晨的眼底掠过难掩的得意之色,但很快就被我的反应给震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我,不可思议地追问:“姐姐,你该不会是天上的仙女吧?居然连这都能未卜先知?你怎么知道这家伙叫高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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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这话噎得够呛,心里暗想,我确实有未卜先知的技能,只不过没用在这。偷瞄了眼面色渐沉的盛君川,强作高深地拂了拂衣袖:“我不但知道它叫高达,还知道这名字是你偶像随口一卦定下来的。”
神了!少年激动地指向身后钢铁军团,那日我刚完成炼制,偶像见着它们时…….
闲话休提。盛君川突然介入,不由分说揽住我肩头往军阵走去,玄色披风扫过满地尘沙。他低头时战盔轻碰我额间,声音里凝着冰霜与烽火:赵华棠已出兵半日,战机转瞬即逝。
我仰头欲言,却见他轮廓在夕照中如刀削斧凿,终是将谏言咽回腹中。
想来也是,这位可是自打领军以来就从未吃过败仗的战神,如今又得五十架高达助阵——我悄悄攥住他披风一角,翻身上马时连蹄铁踏碎枯枝的声响都透着笃定。
随后的日子里,我跟着盛君川带领神武军与车古铁骑,如暗夜里的豺狼般在敌军腹地神出鬼没。
月色成了我们最忠实的伙伴,星辉映着刀锋,我们在深夜化作索命的修罗——时而将敌军的粮草堆点燃成冲天火炬,时而从山隘间突袭落单的辎重队。
白昼我们蛰伏在阴湿地道,每当我靠着冰冷土壁小憩时,总能感觉那件墨色绣金披风悄然落在肩头。
某次从浅眠中惊醒,正撞见他借着地道缝隙漏下的微光,用匕首雕琢木雕小兔。见我睁眼,他立即攥紧掌心偏过头去,喉结微动:“练手而已。”那泛红的耳尖在幽光里格外醒目,让我差点脱口而出“死傲娇”。
可这般日夜不休的袭扰,竟如石子投入无底深潭。赵华棠始终只派五千精锐押送粮草,那些被焚的粮车隔日便会有新的补给队出现,宛若永远烧不尽的离离原上草。
最煎熬的是每日破晓时分。当信使带着满身露水出现在晨雾中,整支队伍都会屏息凝神——今日又是哪座城池插上赵字旗?可诡异的是,战报永远写着“守军撤退及时”、“百姓已转移”、“粮库清空”......
“这仗打得像在演戏。”某次蹲在山洞里躲雨时,我忍不住嘟囔,“双方都在按剧本走。”
盛君川正擦拭破军的手微微一顿,刀锋上的雨珠簌簌滚落:“墨羽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中更深。”他忽然用刀尖在地上画出入侵路线图,“你看,赵华棠六十日连破二十七城,伤亡却不足百人。”
雨幕中,我忽然看清那条蜿蜒曲线——破虏军始终在沿着设定好的路线推进,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
光阴如沙,在指缝间悄然流逝,转眼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战报送至,赵华棠的军队如同一条蜿蜒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安庆的心脏——那锐利的毒牙也狠狠地刺进了我的胸膛。
曾几何时,我对盛君川的算无遗策奉若圭臬,可如今疑虑如疯长的常春藤,几乎要绞碎我的信任。
但每当我抬眼望去,见他负手立于洞口的从容身影,墨发在山风中与战旗纠缠,那份动摇又化作云烟——或许这本就是场需要耐心等待落幕的、精心编排的剧本杀。
残阳如血,将整片苍穹浸染成一片瑰丽而诡异的绛紫。
盛君川负手立于主营前,玄色披风在猎猎西风中翻卷如墨,金线暗绣的蟠螭纹在夕照下流转着暗沉的光。帐内烛火摇曳,将他棱角分明的侧影投在皴皱的牛皮帐壁上,明明灭灭间,恍若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嗜血凶兽。
“诸位。”他屈指叩响铺在虎皮椅上的羊皮地图,指节与鞣制过的皮面碰撞,发出金石般的闷响。嗓音低沉,却震得烛火为之轻颤。
那张泛黄的舆图上,朱砂绘就的箭头如一道道血痕,直指咽喉;墨笔勾勒的关隘险峻,恰似铁锁横江。当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标记着某个险处时,指甲与粗粝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令帐中诸将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会议散去,诸将如棋局落定,各自执子,分三路拆营拔寨,默然融入苍茫夜色,奔赴各自的生死棋枰。
夜幕彻底垂落,星辰黯淡,寒风如无数看不见的冰冷刀刃,切割着沉寂的原野。
苏赫巴鲁身披沉重的镔铁锁子甲,甲叶在动作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手中那柄饱饮鲜血的马刀即便在黑暗中,也似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率领着车古部最精锐的铁骑,如同暗夜中流淌的致命水银,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破虏军连绵的粮草堆垛之间。他们的任务,便是在东侧点燃那燎原的序曲。
火折子触碰干燥草料的瞬间,“轰”的一声,烈焰腾空而起,贪婪地舔舐着黑暗,将半边天幕染成可怖的橘红。浓烟翻滚,如同地狱煮沸的浓汤,迅速弥漫开来,遮蔽视线。
苏赫巴鲁虬结的须发在跳动的火光中如同狮鬃,庞大的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与烟雾中若隐若现,恍若自九幽爬出的罗刹恶鬼。
而此刻,大多数破虏军士卒尚在梦乡深处。突如其来的火光与灼热将他们狠狠拽醒,惊慌失措地试图扑灭这凭空而降的灾厄。
然而,车古铁骑的冲锋已如雷霆般碾至,马蹄踏碎营栅,刀锋划破夜幕。仓促迎战的破虏军士兵,甚至来不及找到自己的兵刃,便在凄厉的刀风中被成片砍倒,如同秋日里被无情收割的稻穗,铿锵的金属交击声与濒死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与此同时,另一支利刃已然出鞘。
盛君川亲率的人马,早已如同暗影般蛰伏待机。他们的玄铁铠甲吸收了所有多余的光线,统一覆面的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冷静乃至冰冷的眼睛。在朦胧的月光下,这支队伍不见丝毫反光,完美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他们的任务,便是在混乱酿成的刹那,直刺敌酋心脏。
“动手!”
当东侧火光冲霄,映得敌营一片惶乱,人马调动嘈杂鼎沸之际,盛君川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冰刃。我们这一支隐于暗处的精锐,闻令而动,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神武军的战旗被猛地擎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雪亮的兵刃齐齐映照着天边诡异的火光与清冷的月辉,以决绝之势,直扑视野尽头那杆飘扬着“赵”字大纛的中军大营!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侧蹄声如雷,苏赫巴鲁的车古铁骑如同决堤的铁灰色洪流,马刀挥舞出片片嗜血的寒光,与我们形成了无情的死亡夹角,狠狠钳向已然陷入混乱的破虏军。
这数月来顺风顺水、几乎忘了失败滋味的破虏军,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彻底失去了方寸。指挥系统已然瘫痪,士兵们在惊恐中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不断有人丢盔弃甲,甚至慌不择路地跌入仍在蔓延的火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长嚎。
我们的每一次突进,都精准而狠戾,伴随着敌人绝望的惨叫和温热鲜血的喷涌。那汩汩之声,仿佛是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杀戮,献上的最残酷、也最鲜活的祭礼。
战斗愈趋白热化,仿佛天地间所有声响都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碾碎,最终熔铸成一片令人耳膜刺痛的金属风暴。剑锋与盾牌疯狂碰撞,迸溅出连串火星;战马长嘶声撕裂夜幕,裹挟着濒死者的哀鸣;将士们的怒吼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化作地狱深渊爬出的诅咒,在血腥空气中反复震荡。
那支曾让赵华棠睥睨北境的破虏军,此刻在盛君川精心编织的战术罗网中,竟脆弱得如同孩童垒起的沙堡。防线甫一接触,便如遇火的薄纸,嗤啦一声被撕裂、洞穿、碾为齑粉。
这场自九霄倾泻而下的雷霆一击,彻底砸碎了赵华棠的从容。他僵立在战车之上,瞳孔中倒映着冲天火光与溃败的洪流,那抹惯有的残忍傲慢终于碎裂,被难以置信的惊惧取代。
“撤——速撤!”嘶吼声从他喉中挤出,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几乎是跌爬着弃了那架镶金嵌玉的华丽战车,被几名亲信连拖带拽地架上马背。缰绳勒转,马蹄扬起泥泞与血污,那仓皇逃窜的背影,狼狈得如同被无常锁链缠身的孤魂。
然而,西侧密林深处,宋亦晨与他麾下高达阵营,正如同蛰伏的毒蛇,将呼吸与冰冷的夜风融为一体。当山谷中传来溃军纷乱如潮的马蹄声时,宋亦晨眼中寒光乍现,一枚特制的骨哨被抵至唇边。
尖锐的哨音划破林梢!
下一刻,巨树震颤,落叶纷飞。数具庞然黑影撕裂黑暗,如同上古凶兽挣脱囚笼,轰然踏出森林!金属关节运转的低沉轰鸣震得地面微颤,它们庞大的身躯瞬间堵塞了狭窄的退路,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战场摇曳的火光,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这是何物?!妖魔!定是妖魔!”赵华棠魂飞魄散,险些从惊厥的马背上翻滚下来。他双目圆瞪,指着那些前所未见的钢铁巨物,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毕生所认知的战争法则在此刻彻底崩塌。
正当他心神溃散、几近昏聩之际,一道沉稳的身影如幽魂般无声无息地贴近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