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棠的手指触到耳坠的瞬间,猛地一颤。
是温的。
不是玉石的凉,也不是金属的冰,是带着点潮气的温。似乎箫凌曦方才捏着它时,掌心的温度还没散去。
可这暖意传到赵华棠指尖,却像点着了一根冰棱,“唰”地一下,顺着血管就窜上了心口。他打了个寒颤,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锦缎里衣。
就在这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痛,是钝重的轰鸣,像有万千根钢针同时扎进脑髓,又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后脑勺。眼前的烛火突然开始旋转,木屋里的熏香变成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耳边似乎响起了礼官的嘶吼,又似乎是赵华瑜昨日早朝时,那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天旋地转。
他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往前倾,眼前的箫凌曦、青铜剑架、白虎皮榻,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死死攥住了榻边的扶手。若非这一抓,怕是早已经从榻上滚下去,摔个四脚朝天。
“殿下?”
箫凌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可赵华棠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勉强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箫凌曦还保持着递耳坠的姿势,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眼尾的泪痣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更冷的东西——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就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个“脑子不多”的皇子身上。
赵华棠看着那枚珊瑚坠,又看看箫凌曦的眼睛,喉咙里那股生漆般的苦味更浓了。
大皇兄的命骨之印,为何会落在箫凌曦手里?昨日早朝那枚赶制的珐琅坠,到底藏着什么猫腻?眼前这个男人,是敌是友?
理智像条疯狗,在赵华棠的脑子里狂吠——三年前他冲动带兵围了御史台,结果被父皇关在宗人府三个月,啃了三十天的冷窝头;上个月他差点砍了户部主事的脑袋,若不是丞相求情,怕是连三皇子的爵位都保不住……这些过往像针尖,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不能莽,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紧闭着眼,睫毛却抖得像风中的蝶翼。
箫凌曦坐在对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几。每一次敲击都发出清泠的脆响,像在数赵华棠的心跳。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眼尾的泪痣随着唇角的微扬,漾出一抹说不清的意味——是了然,还是怜悯?或许都不是,更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等着它自己露出破绽。
“殿下可曾听闻车古猎户驯鹰的诀窍?”箫凌曦忽然开口,声音慵懒,像午后晒着太阳的蛇。他拾起滚落椅畔的红珊瑚耳坠,用指尖捻着,任朝阳透过坠子的裂痕,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血影。
“先饿它三日,再断它万里云霄,将它的冲天之志尽数折去。待它奄奄一息,濒死之际,再喂一口带血的生肉……”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耳坠上细若发丝的裂痕,语气里添了点残忍的笑意:“那时候,它就算看见亲娘,也只会跟着喂肉的人走。”
赵华棠的呼吸猛地一滞,指甲几乎要把扶手抠穿。
箫凌曦却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不过,在下倒是更欣赏安庆渔人的手段。”
“他们给蚌壳里塞砂砾,逼着它用血肉层层包裹,最后剖出来的珍珠……价比黄金。”他的手指忽然停在案几的冰裂纹上,顺着裂痕缓缓划下去,像在描摹一道未愈的伤疤。“就像一年前,殿下献给陛下的《治水十策》。那图纸上的堤坝,每一寸都算得精准,连汛期的水位都标得分毫不差。若不是大皇子连夜换成空心泥柱……”
风突然撞开了窗棂,卷着院外的枯叶和尘土扑进来,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箫凌曦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声里,像一把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赵华棠的耳膜:“您猜,那场淹死三万农户的洪灾,本该是谁的青云梯?”
赵华棠猛地睁开眼。他的瞳孔里布满血丝,像被人泼了一盆血。
眼前的箫凌曦,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发尾的银链随着他前倾的动作晃了晃,链上挂着的孔雀石兽坠轻轻擦过赵华棠的耳垂——冰冷的触感像蛇的信子,瞬间爬满他的后颈。
“三万农户……”赵华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三万条命……”
“三万条命,换了太子的稳坐钓鱼台,换了殿下您的‘治水不力’罪名。”箫凌曦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殿下当时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额头磕得流血,陛下却连见都不见您一面。您以为是为何?只因大皇子早就把‘证据’递到了陛下面前——您的图纸,变成了杀人的刀。”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两道扭曲的鬼影。
赵华棠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暴起,仿佛要炸开。他看着箫凌曦手里的珊瑚耳坠,那血红色的光,突然和一年前洪灾过后,河面上漂浮的尸体颜色重叠在一起。
理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箫凌曦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赵华棠的死穴——不是权力,不是仇恨,是那三万条人命背后,被践踏的尊严和真相。
“殿下……”他把珊瑚耳坠放在赵华棠面前,“您想不想,把属于您的东西,拿回来?”
案几上的冰裂纹在烛火下像谁心口裂开的伤口,正缓缓渗着血。血痕顺着冰纹的脉络蔓延,缠上案角的青铜酒爵,又爬上箫凌曦的广袖边缘——明明是冷光,却透着股腥甜的暖意。
架上悬着的鎏金小铃铛“叮”地响了一声,细碎得像雪落进棉絮里。箫凌曦已悄无声息拂过身后的青铜错金剑架。他的声音却像淬了毒的柳叶刀,削得空气都发寒:“既然在下欲与殿下谋求合作,自然要拿出相应的诚意……也能以此证明,在下的手段,配得上殿下的野心。”
赵华棠抬起头,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去,但那里面,已经多了点别的东西——是火焰,是不甘,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青铜爵。酒液是冷的,贴着爵壁沁出一层薄霜。他盯着箫凌曦的眼神,像两把磨利的刀锋,直戳戳地探进对方琥珀色的瞳孔里——那里面藏着什么?算计?还是笃定?
箫凌曦似乎未察觉到这冰冷的目光,只是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将眼底那一抹审视之意掩于阴影之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探入怀中。
掏出的玉筒是羊脂白的,只有小拇指粗细。旋开筒盖,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片,纸片上还带着松烟墨的淡香,在烛火下几乎透明。
赵华棠的目光刚落在纸片顶端的名字上,喉结便猛地滚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将酒爵凑到唇边,冰冷的酒液“唰”地灌进喉咙,却像一条冰蛇钻进肺里,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呛咳。
这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炸开,撞在雕花梁木上又弹回来,绕着冰裂纹案几转了一圈,久久不散。
箫凌曦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烛火晃过眼。眼尾的泪痣随着他的呼吸微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赵华棠狼狈的身影,竟藏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赵华棠缓了半刻,直起身时,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再次看向那纸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无形的蛛网,缠得他喘不过气。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熟悉的脸:东宫的侍卫长,户部的主事,甚至还有曾在母妃宫里的掌事太监……
鎏金兽炉里的沉香灰,突然“簌簌”地落了一层。
赵华棠凝视着纸片上洇开的墨痕,恍惚间觉得那些字迹正化作无数细足的蜈蚣,顺着爬进血脉,啃噬着心脏。他想起东宫那位——赵华瑜每逢春祭必披素袍,站在田埂上诵《悯农》时,声音清朗得像春风;御史台弹劾他私吞军饷时,他跪在御书房前自请杖责,膝盖磕得青紫,眼泪汪汪地望着父皇……
可谁能想到,这层层叠叠的仁德皮囊下,竟裹着盘踞整座朝堂的森森白骨。
案几上的青铜爵泛着冷光,烛火在爵壁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护国大将军那把从不离身的玄铁剑,剑穗是太后亲赐的明黄丝线,每次他上朝佩剑,满朝文武的腰杆都得矮半分。
赵华棠盯着名单上“曹庚年”三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爵口的饕餮纹,此刻竟像活过来般,正咧着嘴嘲笑他的天真:此人手握京畿十二卫兵权,麾下将士连盔甲上的铆钉都刻着“曹”字。他一句话,能让兵部的印信在三天内盖遍半个王都的公文。
这份名单上除了那些熟悉的权臣之外,还夹杂着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户部尚书、刑部侍郎、大理寺卿,甚至包括几位地方上的总督、巡抚。这些人都是他曾经在朝堂上见过,或是通过各种渠道有所耳闻的。
虽说父皇曾严令禁止皇子们与朝中大臣往来,但这份名册的出现,意味着太子赵华瑜在朝中的势力远超他的想象。那些权臣们相互勾结,形成了一张庞大的权力网络,将太子的地位牢牢稳固。
赵华棠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股愤怒与不甘却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听说太后寿宴那日,太子亲自送去了两斛朝日国进贡的血玉髓。礼部侍郎嫡女即将及笄,太子妃赠了十二幅蜀锦屏风。”箫凌曦慢悠悠从袖中抖出另一张洒金笺,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生辰八字,“巧的是,兵部刘尚书独子刚在太学拔了头筹,太子便送去前朝孤本《武经总要》……”
烛火猛地一跳,溅起火星落在赵华棠的手背。他抬头,正撞进箫凌曦淬着星火的眸子里——那眼睛像深潭,藏着无数秘密。
“殿下可曾数过?”箫凌曦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些年太子送出去的贺礼,能堆成一座银山,可哪一件不是用别人的骨头换来的?”
赵华棠盯着“大理寺卿”四字,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去年的河堤案,正是此人协同太子,将工部贪墨的账册扔进火盆,焦黑的纸灰飘了三天三夜,落在书房窗棂上,像无数只黑蝴蝶。
“殿下可知晓,为何大皇子殿前的石狮总比别处光亮?”箫凌曦忽然轻笑出声,指尖顺着纸页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墨迹竟渗出殷红,“每逢朔望,五更天未亮,各地官员的车辙便能碾碎三条街的青石板。”
赵华棠猛地将纸片拍在案上,羊脂玉镇纸应声裂开细纹——那是母妃给他的生辰礼,刻着“平安”二字,如今却碎了,连带着他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他想起去年冬狩,赵华瑜将白狐披风系在父皇肩上时,随行武将山呼“仁孝无双”的声浪,此刻竟与窗外的狂风混作催命鼓点。
“你莫不是要本王学那渔阳鼙鼓,掀了王都的瓦?”他反手扣住对方腕骨,却触到一片刺骨寒凉,冷气正顺着经络侵入肺腑。
箫凌曦任由他钳制,眼尾朱砂痣在烛火中妖冶如血。
“何须殿下动手?”他忽然贴近赵华棠耳畔,唇瓣几乎擦过耳廓,气音带着冷香,像蛇信子舔过皮肤,“您看这满纸姓名,像不像塞进蚌壳的沙砾?待血肉裹成珍珠时……”案头残存的熏香忽地爆出火星,映亮他森然的笑意,“自会有鹰去啄。”
晨曦中有纸张撕裂的脆响,赵华棠望着飘落的碎屑,忽然想起御花园那株老槐。
树皮上的蛀洞爬满白蚁,枝桠间的鸦巢里传来雏鸟的哀鸣,风一吹就晃得厉害。看似枝繁叶茂,实则轻轻一推,便会带着满树的黑鸦轰然倾塌。
赵华棠的指腹重重碾过洒金笺上晕染的血痕,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可尾音却不受控地颤了颤。案头烛火炸开星子,将他眸底翻涌的阴鸷映得忽明忽暗。
箫凌曦这计策毒得像是淬了鹤顶红的银针,既精准刺中他蛰伏多年的野望,又扎得他五脏六腑渗出黑血——若当真没了那些权臣,太子根基何止动摇,怕是连东宫梁柱都要被蛀成齑粉。
赵华棠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痛。他转头看向窗外,晨曦已经漫过屋檐,可他却觉得那光里藏着无数黑影。
忽然,他反手拔出剑架上的短刃,寒光掠过箫凌曦咽喉三寸处骤停,刀刃上的冷光映得对方琥珀色的瞳孔缩了缩。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总不会是要学那车古猎户,拿本王当熬鹰驯?”
箫凌曦忽然握住刃口,鲜血顺着鱼鳞纹蜿蜒成蛇,蛇首正对着赵华棠跳动的颈脉:“实不相瞒,在下确有私心。但在下的私心与殿下的利益,并不冲突。”
他没有痛意,反而笑得更冷,眼尾的痣在血光中愈发妖冶:“殿下只需耐心等待。最多不超过三年,那三万农户的冤魂,定会咬着太子的青云梯往上爬。
赵华棠手中短刃“当啷”坠地,震得满案碎玉乱颤。
他望着血泊中扭曲的孔雀石倒影,仿佛看见浊浪里浮沉的森森白骨——那些被他亲手埋在治水策里的亡魂,此刻正攀着箫凌曦的袍角爬出地狱。
“喀”的一声,杯沿磕在贝母镶嵌的案几上。赵华棠仰颈饮尽烈酒,喉间滚动的刹那,仿佛吞下了一条吐着信子的赤链蛇。那蛇顺着血脉游走,毒牙刺入心脏时溅起的不是血,而是决堤那日漫天蔽日的浊浪。
他望着空杯底凝结的酒渍,忽然低笑出声——多讽刺啊,当年他亲手埋进奏折的治水银两,如今倒成了淬炼野望的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