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薛林疲惫地坐回椅子上,刚才的怒火与威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茫然与焦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沾满了细密的汗珠。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在心中一遍遍问自己。起初只是一时疏忽,府中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无意中窥见了科举考题,竟胆大包天将其泄露了出去。
发现此事后,他本想悄悄弥补这个漏洞,暗中处理掉那个下人,再想办法混淆视听,让事情不了了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窟窿,却像被洪水冲开的堤坝,越来越大,最终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京兆尹那边传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个名叫叶知渝的民女,竟然给京兆尹办案提供了诸多关键思路。
那个女人不仅心思缜密,而且观察力惊人,红松香这条关键线索,就是她最先发现的。而京兆尹顺着红松香的线索一路追查,竟然直接查到了他的头上。
薛林当时便慌了神,他太清楚叶知渝的威胁了,那个女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随时可能刺穿他精心编织的伪装,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
所以他才急不可耐地派鲸蜃虬屠去刺杀,想要永绝后患。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鲸蜃虬屠竟然失手了,不仅没能杀死叶知渝,反而打草惊蛇,让锦衣卫也闻风而动,如今更是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真是得不偿失啊。”
薛林低声叹息,语气中充满了悔恨与无力。如果当初没有急于求成,如果能再冷静一些,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他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望着昏暗的屋顶,脑海中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锦衣卫的手段他早有耳闻,京兆尹也绝非善类,更何况还有叶知渝那个棘手的女人在背后出谋划策,这场风波,恐怕没那么容易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薛林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如何,都要撑到科举结束,只要科举顺利结束,家族的计划成功,到时候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他快步走到内室,换上了一套寻常百姓穿的青灰色布衣,又戴上一顶旧毡帽,将大半张脸遮住。随后,他唤来心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带着随从,悄悄从府宅的后门溜了出去。
夜色渐浓,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店铺门口,在风中摇曳。薛林低着头,沿着街道巷尾快速穿行,脚步急促而轻盈,尽量避开巡逻的兵丁和零星的路人。
他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被人认出。
随从紧紧跟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旦发现有人靠近,便会不动声色地挡在薛林身前,掩护他前行。两人如同两道影子,在夜色中穿梭,很快便来到了城南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这家客栈名为 “悦来”,门面狭小,装潢简陋,平日里多是往来的商贩和穷苦旅人落脚,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薛林让随从在门口守着,再三叮嘱他务必警惕,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发出信号,随后便独自走进了客栈。
客栈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酒气。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问道:“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我找你们掌柜的,有要事相商。”
薛林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便不敢怠慢,连忙起身道:“客官请随我来。” 说完,便领着薛林穿过大堂,绕过一个狭小的天井,来到了客栈的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僻静,只有几间低矮的厢房,此刻都黑漆漆的,显然已经没有客人入住。掌柜的在最里面一间厢房门口停下脚步,低声道:“客官,就是这里了。” 说完,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薛林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衣,又将毡帽扶正,确保没有露出破绽,随后才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紧张。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薛林心中一紧,连忙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反手又将房门紧紧关上,仿佛生怕泄露了什么秘密。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一个男子坐在书桌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
这便是孔先生,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书生,约莫五十岁上下。他生得一副儒雅的面容,面色白皙,下颌留着一缕山羊胡,梳理得整整齐齐,透着几分飘逸。
他的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此刻正平静地看着薛林,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端正,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天生的严肃。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虽然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更衬得他气度不凡,浑身散发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质。
孔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卷,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不是和你说过吗?无事不要往这里跑,以免引人注意。”
薛林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原本的焦虑与不安瞬间被恭敬取代。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孔先生,恕属下冒昧前来。实在是事情出现了意外,属下心中惶恐,不得不向先生禀报。” 一边说,他一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心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袖,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哦?什么意外?”
孔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今天晚上,我让鲸蜃虬屠去刺杀那个叫叶知渝的女人。”
薛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心虚,“结果…… 结果那个家伙失手了,不仅没能杀死叶知渝,还被人撞破,险些暴露了行踪。”
孔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你说什么?!”
他猛地一拍书桌,桌上的油灯晃动了一下,火苗跳跃,将他脸上的怒容映照得格外清晰,“这个时候了,你还觉得事情不够大,非要再搞出点事不可吗!”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
薛林连忙拱手行礼,姿态愈发谦卑,“属下也是迫不得已啊。那个叫叶知渝的女人实在太过棘手,她不仅聪明过人,而且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给京兆尹提供了很多关键线索,严重干扰了我们的计划。属下担心,再任由她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咱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他急忙解释道:“不过先生放心,属下已经让鲸蜃虬屠连夜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便出城躲避,只要躲过这阵风头,等科举考试一结束,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到时候再处理那个女人也不迟。”
孔先生听着他的解释,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但眼中的不满依旧没有消散。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这么做虽然还算及时,但依旧有很大的漏洞。”
薛林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先生,什么漏洞?”
“鲸蜃虬屠。”
孔先生的声音冰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万一那个鲸蜃虬屠被锦衣卫或者京兆尹的人抓住,受不了酷刑,把事情全都供出来,你觉得你还能安稳地坐在松林司的位置上吗?”,
薛林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冷汗再次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你应该杀了他。”
孔先生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也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留着他,就是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薛林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说道:“先生,鲸蜃虬屠毕竟跟了我十多年,忠心耿耿,这些年为我办了不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么做…… 那么做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妇人之仁!”
孔先生怒其不争地训斥道,声音陡然提高,“你这是典型的妇人之仁!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早晚会害了你自己,甚至会连累整个家族!”
他站起身,走到薛林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他:“家族花了那么多银子,动用了多少关系,才把你扶到松林司司正这个位置上,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家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不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在关键时刻为家族效力,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吗?可你呢?因为一时的不忍,就要让家族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