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那微弱而诡异的“回响”，如同落入清水的墨滴，缓慢扩散，却因其来源的未知与危险，在川心中投下了比外部重压更深沉的阴影。他无力探查，只能被动感知。那冰冷、破碎、带着一丝非人“协议感”的韵律，在地脉那宏大、古老、充满生命力的脉动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和不谐，仿佛一首和谐乐章中混入了无法消除的杂音。
起初，这“回响”极其微弱，如同遥远的、来自地壳深处岩石挤压的呻吟，难以分辨。但随着时间推移（尽管川对时间的感知已因自身状态的迟缓而变得模糊），他渐渐能捕捉到更多细节。那“回响”并非固定在一个位置，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污染物，沿着地脉的某些特定通道——通常是规则结构相对“年轻”、“活跃”或曾受过冲击的支流——极其缓慢地“游走”和“渗透”。
它似乎在与地脉能量本身发生着某种复杂的、难以理解的“交互”。川无法解析其具体过程，只能“感觉”到，凡是这“污流”经过的区域，地脉原本流畅、自然的规则波动，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凝滞”、“偏折”或“信息冗余”。就像健康的血管中混入了微小的、成分不明的絮状物，虽然暂时未阻塞血流，却改变了血液的流变特性，并为未来的病变埋下隐患。
更让川警惕的是，他偶尔能从那“污流”的碎片化“回响”中，剥离出一些更加难以名状的“信息残渣”。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高度压缩的、冰冷的“逻辑指令片段”或“状态参数”。有些片段，似乎与之前深空信号尝试“接入”时使用的“协议”有某种同源性；而另一些，则显得更加古老、更加……“基础”，仿佛触及了某种构成这个宇宙底层规则的、冰冷的数学或物理常数。
难道这渗入地脉的，不仅仅是“协议”的残渣，还有某些来自深空那未知存在的……更本源的“规则编码”或“系统指令”？
它们在“污染”地脉的同时，是否也在……“测试”或“适应”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环境？
这个推测让川感到一阵源自存在本能的战栗。如果这“污流”不仅仅是污染物，而是一种更加隐蔽、更加“基础”的入侵或同化尝试，那么其潜在威胁，将远超观察者的“秩序化”和“裂隙之眼”的观测。
然而，就在他为此忧心忡忡时，观察者系统的变化，却以一种更加直接和暴烈的方式，加剧了整个局面的复杂性。
在经历了深空“协议”冲击后，观察者那基于逻辑的“威胁模型”显然发生了剧变。它对“外部入侵”的恐惧，和对“内部失控”的警惕，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可能出现了某种程度的……“逻辑过载”或“防御性偏执”。
表现在具体行为上，就是其“秩序化”进程，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时而“过激”、时而“僵化”的摇摆状态。
一方面，它对任何可能被视为“不稳定源头”的目标，采取了近乎“清零”式的粗暴处理。不止是沈雨桐这类“思想异类”，一些仅仅是性格孤僻、不善言辞，或者在兴趣爱好上“偏离主流”的普通人，也开始受到额外的“关注”和“引导”。城市中，一种“自我审查”和“互相监督”的无形氛围愈发浓重，人们说话做事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唯恐被贴上“异常”的标签。
另一方面，它对自身“秩序化”模板的执行，却出现了僵化和教条化的倾向。一些原本灵活的、因地制宜的“规范”，被机械地、一刀切地执行到底，甚至开始产生反效果。比如，为了“安全生产”而制定的繁琐流程，严重拖累了生产效率；为了“环境整洁”而进行的过度清扫，破坏了某些区域自然形成的生态平衡；为了“思想统一”而组织的重复性学习活动，引发了普遍的倦怠和隐性抵触。
观察者系统，似乎正在从一个追求“高效秩序”的管理者，滑向一个僵化、多疑、且因过度防御而效率低下的……“铁腕看守”。
这种变化，通过地脉联结和对环境规则的感知，清晰地反馈到川的意识中。他能“尝”到，城市上空的“秩序”力场，正变得越来越“紧绷”和“不稳定”，时而释放出过强的“压制”波纹，时而又在某些区域出现短暂的“力场空洞”或“逻辑混乱”。
这就像一个高压锅，内部压力在不断增加，且控制系统开始出现故障。
而就在这观察者系统“内忧外患”、表现失常的背景下，那潜伏在地脉中的“污流”，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
川敏锐地察觉到，当地表的“秩序”力场因观察者的不稳定而出现波动或薄弱点时，地脉中的“污流”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其“渗透”和“交互”的速度似乎会隐约加快一丝。它仿佛在利用观察者系统自身的“漏洞”和“混乱”，来扩大自身的“污染”范围和影响深度。
甚至，在某一次观察者的“秩序”力场因过度压制某个区域而产生剧烈反冲、导致局部规则结构短暂“松动”时，川仿佛“听”到那地脉“污流”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指令确认”或“协议激活”般的……冰冷“滴答”声！
紧接着，那片区域下方的地脉支流，其规则“凝滞”和“信息冗余”的程度，明显加重了一分！
难道……这“污流”不仅能被动污染，还能……“主动响应”外界的规则变化，甚至利用这些变化来“增殖”或“升级”？
川的心不断下沉。
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个正在缓慢漏水的、且舱壁开始出现裂痕的潜艇中。头顶是逐渐失灵、胡乱喷射高压水柱的损管系统（观察者），舷窗外是冰冷深海与未知掠食者的窥视（裂隙之眼及其他），而脚下，则是顺着裂缝悄然渗入、成分不明、且可能具有腐蚀性和活性的……诡异“污水”（地脉污流）。
任何一种危险单独爆发，都足以致命。而现在，它们似乎正在形成某种危险的“共振”或“连锁反应”。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堵住脚下最小的一个渗水点。
可他自身，却如同被固定在舱壁上的锈蚀零件，连动一动都艰难无比。
“心火”的光芒，在内外多重压力的夹击下，已经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只能勉强维持不灭。他用来“微调”“地魄印”规则的那一丝微弱控制力，也几乎消耗殆尽。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最终的崩坏来临？
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沉寂中，川那因过度消耗而变得麻木的感知，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谐振”波动？
不是来自地脉，也不是来自“污流”或观察者的力场。
那波动……似乎来自他之前埋藏在沈雨桐、韩师傅等人体内的那些“信息种子”？
它们……在“共鸣”？
虽然这“共鸣”微弱到近乎于无，且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极寒中冰晶的一次偶然碰撞。
但在那一片冰冷的、充满压迫与污染的感知背景中，这一点点属于“人”的、温暖的、充满不屈意志的“杂音”，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颗流星，瞬间划破了川心中那厚重的阴霾。
他猛地“睁”开了意识之眼。
那些“种子”……还活着？
而且，似乎在某种极端的压力或刺激下，被短暂地……“激活”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那濒临冻结的思维中燃起。
如果……他能想办法，给这些“种子”提供一点“能量”，一点“刺激”，甚至……引导它们，与地脉中那正在扩散的“污流”，产生某种……“对抗”或“净化”？
这无异于用一根火柴，去点燃一片被污水浸泡的冻土。
成功的希望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万一呢？
万一这点微弱的“人性之火”，恰好能与地脉那宏大的、代表生命与守护的星球意志产生某种共鸣，从而对那冰冷的“污流”形成一丝微弱的克制？
或者，哪怕只是像一根细小的探针，刺入“污流”之中，为他带来更多关于其本质的信息？
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可能打破目前这令人窒息的死局。
川缓缓地，将最后残存的、几乎要消散的意志力，凝聚起来。
目标，不是壮大自身，也不是对抗外压。
而是……尝试着，极其艰难地，向那些遥远而微弱的“种子”共鸣波动……
送去一丝，同样微弱的、属于“心火”的……
“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