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队伍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宁州驿。这里是北境通往京城的要冲,平日里商旅云集,颇为繁华。可如今,整座驿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
城门紧闭,城楼上不见守军,只有几面破败的旗帜在秋风中无力地飘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不对劲。”萧玦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他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但连日的奔波让脸色依旧不佳,此刻更是凝重如铁。
赵擎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末将昨日派出的斥候回报,宁州驿三日前突发恶疾,已死数十人。知府下令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
“恶疾?”萧玦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症状?”
“高热、咳血、浑身起红疹,从发病到死亡...最快只需一日。”赵擎的声音有些发颤,“城中大夫束手无策,都说...像是瘟疫。”
瘟疫二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队伍中出现了骚动,士兵们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在战场上刀剑无眼,尚且有一搏之力,可面对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任你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胆寒。
萧玦沉默了片刻,冷声下令:“全军后退五里,在官道旁扎营。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宁州驿半步。赵擎,你带一队人,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队伍缓缓后撤。萧玦回到马车旁——那是一辆特制的、加固过的马车,车窗被木板封死,只留几条缝隙透气。苏冉就在里面。
他掀开车帘。马车内很昏暗,苏冉靠坐在角落,脚踝上的镣铐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她闭着眼,似乎在休息,但萧玦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很轻,很规律,是清醒时的频率。
“宁州驿出事了。”萧玦开口,声音平静,“疑似瘟疫,已死数十人。”
苏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黑,格外亮。
“症状?”她问,声音有些沙哑——这几日她很少说话,嗓子都有些不适应了。
萧玦将赵擎的话复述了一遍。苏冉听着,眉头一点点蹙起。高热、咳血、红疹、一日毙命...这症状听起来凶险,传播速度也快得异常。
“我要去看看。”她说。
萧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行。”
“为什么?”苏冉看着他,“我是医者,瘟疫当前,我该去。”
“你是本王的医女,”萧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的职责是照料本王,不是去送死。”
“送死?”苏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王爷是怕我死,还是怕我...趁机逃走?”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苏冉,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他怕。怕她死,更怕她逃。瘟疫是灾难,也可能是她摆脱他的机会。他不敢赌。
“随你怎么想,”萧玦别开脸,声音更冷,“总之,你不许去。这是军令。”
苏冉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可她的心,却无法平静。瘟疫...在这个时代,一旦爆发就是灭顶之灾。没有有效的药物,没有科学的防疫措施,只能靠人命去填。宁州驿有上万百姓,若是任由瘟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而她,明明懂得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防疫知识,明明可以救一些人...
可她被锁在这里,被这个男人以“保护”之名囚禁,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脚上的镣铐更让她窒息。
傍晚,赵擎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难看。
“王爷,”他单膝跪地,声音沉重,“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城中已死近百人,发病者不下三百。大夫们试了各种方子,全无效用。而且...而且疫病似乎开始向外蔓延,邻近的村庄也出现了病例。”
萧玦的心沉了下去。瘟疫一旦扩散,不仅宁州驿不保,整个北境都可能沦为死地。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回京之路正好经过这片区域,若被瘟疫阻隔,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萧玦当机立断,“全军再退十里,绕道而行。派快马回京禀报,请求朝廷派太医署支援。”
“是!”赵擎领命,却跪着没动,欲言又止。
“还有事?”
赵擎咬了咬牙,低声道:“末将进城时,见到了宁州知府的师爷。他说...城中百姓都在传,这是北戎的阴谋。有人看到几日前,有北戎商队在城中水源处鬼鬼祟祟...”
萧玦的眼神骤然锐利:“赫连铮...”
是了,这手法像赫连铮的风格。用瘟疫制造恐慌,扰乱大渊后方,为他下一步的行动创造机会。而且,这瘟疫爆发的时机太巧,正好在他们回京的路上...
是巧合,还是赫连铮算准了他们会经过这里?
萧玦不敢深想。他看着远处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看着夕阳下袅袅升起的、可能是焚烧尸体的黑烟,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
为了权谋,为了争斗,就可以如此草菅人命吗?
“王爷,”赵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事...城中的大夫说,这种疫病,他们从未见过。但有一人提起,说曾经在古医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称之为‘七日瘟’。书上说,此瘟有解,但解法...已失传。”
“失传?”萧玦皱眉。
“是,”赵擎顿了顿,声音更低,“但那位大夫说,解法中提到了几味药,其中一味是...金线莲。”
金线莲。萧玦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苏冉的药箱,想起了她那些瓶瓶罐罐,想起了她曾用过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药方。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他转身,大步走向马车。掀开车帘,苏冉还坐在那里,闭着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金线莲,”萧玦开口,紧紧盯着她的脸,“你对这味药,了解多少?”
苏冉缓缓睁开眼。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清热解毒,凉血止血,”她的声音很淡,“常用于热毒之症。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宁州驿的瘟疫,”萧玦盯着她的眼睛,“有人说是‘七日瘟’,解法中需要金线莲。苏冉,你告诉本王,你有没有办法?”
苏冉沉默了很久。马车内光线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我要亲眼看到病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不见病人,不开方。这是医者的规矩。”
萧玦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想拒绝,想说不准,可看着苏冉那双平静而执着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不见病人,如何开方?可让她进城,无异于送羊入虎口。瘟疫、赫连铮可能的埋伏、她自己可能趁机逃离...每一样都是他无法承受的风险。
“王爷若是不放心,”苏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讽刺,“可以派人跟着我。或者...用铁链锁着我,像现在这样,把我拴在身边,寸步不离。”
她抬起脚,镣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马车内格外刺耳。
萧玦盯着那副镣铐,盯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挣扎。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保证不逃?”
苏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我能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何处能容我?王爷,你放心,我不会逃。至少...在瘟疫结束前,不会。”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萧玦心上。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想逃,是不敢逃。因为她知道,她逃了,会有无数无辜的人为她陪葬。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痛楚,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赵擎,”萧玦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点一队亲兵,护送姑娘进城。你亲自跟着,寸步不离。她若少一根头发,本王唯你是问。”
“是!”赵擎应道,却又犹豫,“可是王爷,您的安全——”
“本王随你们同去。”萧玦打断他,目光落在苏冉脸上,眼神深邃难辨,“既然要救人,本王岂能躲在后面?”
苏冉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看着萧玦,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明明可以躲得远远的,明明可以让别人去冒险,可他却选择了亲自去。是为了监视她?还是...真的在乎那些百姓的性命?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就请王爷,”她缓缓站起身,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声响,“为我解开这镣铐。戴着它,我没办法做事。”
萧玦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俯身,亲自为她解开了脚踝上的镣铐。
金属脱离皮肤的那一刻,苏冉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但她的心,却依旧沉重。
“走吧。”萧玦直起身,转身朝外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挺拔而决绝。
苏冉跟在后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踝。赵擎和一队亲兵已经等在车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恐惧。
“苏姑娘,”赵擎递过来一个面巾,“请戴上这个,以防万一。”
苏冉接过,却没有立刻戴上。她看着远处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看着夕阳下袅袅升起的黑烟,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去,凶险万分。瘟疫、猜忌、阴谋...每一样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可她是医者。是曾经宣过誓,要将救死扶伤作为天职的医者。
哪怕这个世界对她如此残酷,哪怕那个男人对她如此残忍,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无数无辜的人,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走。”她戴上口罩,率先朝宁州驿走去。脚步很稳,背影很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
萧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放她进城是救她还是害她,不知道这一去,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因为她是他的女人,因为他...欠那些百姓一个交代。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宁州驿的城门缓缓打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