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的指尖还抠在焦岩的裂缝里,指腹撕裂,血混着灰成了硬壳。他盘坐在山顶,双目紧闭,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肋骨深处炸开似的疼。头顶劫云没散,反而越压越低,乌沉如铁,电蛇在云层里游走,却没有雷声,也没有光。
空气静得反常。
赵梦涵站在三步外,银发贴着汗湿的脸颊,素裙烧出几个洞,边缘焦卷。她盯着林宵的背影,左手搭在玄冰镯上,指尖冰雾凝了又散。她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一掌劈开紫黑光幕后,林宵就再没开口,只是盘坐调息。她知道他在撑,也知道他撑不住多久。
可她不能上前。
护法者一旦触碰渡劫之人,轻则扰乱经脉,重则引劫反噬。她只能看着,守着,等。
忽然,林宵的身体一僵。
不是痛到抽搐,也不是力竭颤抖,而是一种从内往外的凝固——像是整个人被冻进了冰里,连睫毛都不再颤动。他的脸绷得死紧,牙关咬出咯吱声,额角青筋暴起,像有东西在他脑子里一根根抽打。
赵梦涵瞳孔一缩。
“林宵!”她脱口喊出,声音划破死寂。
没有回应。
他的眼睑在抖,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仿佛正死死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只有喉头滚动,像在吞咽火焰。
第八道天劫,来了。
不是雷,不是火,不是风刃剑阵,也不是紫黑光幕。这一劫,无声无息,直钻识海。
灵魂,开始被烤。
林宵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的,地是裂的,风里带着硫磺味。他低头看手,发现还是少年模样,粗布短打,袖口绣着歪扭的“不服”二字。脚边水桶翻倒,扁担断成两截。
“杂役也配修仙?”有人冷笑,“滚回你的井台去!”
他抬头,一群外门弟子围着他,脸上全是鄙夷。他们手里拿着剑,脚下踩着他偷抄的《赤阳锻体诀》残页。纸页一点点被踩进泥里。
他想骂,想打,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身体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本破书被碾碎。
“你天生废脉,练十年也不过是个搬水的。”
“赵梦涵早就烦你了,你还缠着人家?”
“赤心印记?笑话!那是心魔入体的征兆!”
一句句话像刀子剜进脑子。他浑身发烫,可四肢冰冷,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不行……这不是真的……
他在心里吼,可喊不出来。识海像被泼了油,一点就燃。灵魂像是被人架在火上慢烤,皮肉没伤,可每一寸都在疼。
赵梦涵见他脸色由白转青,额头渗出血丝,整个人开始微微抽搐。她一步上前,又硬生生顿住。
“林宵!看着我!”她再次大喊,声音拔高,几乎破音,“睁开眼!你现在是在渡劫!不是在山门挑水!不是十年前!”
她的声音像一道裂空的箭,刺进那片幻境。
荒原上的风忽然停了。
林宵猛地一震。
记忆闪现——雨夜,山道泥泞。他发高烧,神志不清,倒在路边。赵梦涵背着他在跑,银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她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寒气丝丝渗入,压他体内乱窜的热毒。
“别死。”她喘着气,声音很轻,却极狠,“我不准。”
那一刻,他迷迷糊糊听见了,也记住了。
幻境动摇。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再次抠进岩石缝,血顺着指节流下。他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种沉沦感,不是靠灵力,不是靠功法,而是靠脑子里那一句话——
**我不准。**
我不是那个任人踩的杂役。
我没烂在井台。
我没死在雨夜。
我走到现在,一步都没退。
幻象开始扭曲。那些嘲笑的脸模糊了,风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幕——赵梦涵站在悬崖边,白衣染血,手里握着半截断剑。她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坠入深渊。
“不!”林宵终于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猛地抬头,虽然双眼无焦,可他知道赵梦涵在哪。他嘴角咧开,沾着血,笑得像个疯子。
“你说过……要一起看东海日出……”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没忘。”
话音落,心口一烫。
赤心印记微微发亮,不是爆发,不是冲开经脉,而是一丝温热,缓缓渗入识海,像黑夜中点了一盏灯。
幻象剧烈晃动。赵梦涵坠崖的画面碎成光点,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那股力量很弱,像风中残烛,可它立住了。
林宵的意识没清醒,但没再滑向深渊。
他依旧盘坐,双手放在膝上,右手紧握岩石,左手微微颤抖。嘴角那抹笑没下去,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
赵梦涵看着他,手指掐进掌心。她没再喊,可眼神没离开过他。她知道他在里面挣扎,也知道他还没出来。但她也看见了——他没松手,没闭眼,没认输。
头顶劫云开始旋转,阴冷之意更盛,识海中的幻象再度凝聚——这次是赤心盟的旗帜倒下,尸横遍野,天地崩塌,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你救不了谁。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林宵牙关咬得更紧,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呛在嘴里,又被他硬咽回去。
他还不能倒。
她在等他。
他也在等人。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扛。”
心口那点热没灭。
识海那道光没熄。
他盘坐着,像一尊烧透的铁像,外表焦黑,内里还燃着火。
风又起了,卷着灰烬在山顶打转。
劫云未散,第八道天劫仍在持续。
林宵没睁眼,可他的手指动了动,指尖再次抠进岩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