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的手还搭在石栏上,指尖残留着昨夜传讯珠的温热。天刚亮,山风带着焦土味刮过耳际,他眯眼望向枯林坡方向,太阳已经爬到树梢,离午时不过片刻。
按计划,三路布控该全数到位了。
腰间九个破洞的储物袋晃了一下,他伸手摸出一枚匿形符——这是今早第一道确认信号该回来的时间。他没动,只是将符纸捏在指间,灵识缓缓渗入。
没有回响。
他又取出第二枚,来自宿院西区的眼线密符。符纸干干净净,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留下。这不对。哪怕没动静,也该有“无异常”的例行回报。可现在,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线。
“赵梦涵。”他声音压得很低,没回头。
她已经站在他身侧了,银发被晨光镀了一层浅灰,指尖绕着一缕寒气,正盯着自己掌心那枚传讯玉简。她摇头:“断龙谷那边,没人接应。我放出去的探气丝在半路就被震散了。”
林宵把两枚符纸并排放在石栏上,手指一点,灵力扫过表面纹路。第三枚符——本该从值房转递总控台的调度令备份——突然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眼神一凝。
这不是他留的印记。
他立刻翻查传讯珠记录,发现昨夜子时三刻,有一道灵识自宗门值房发出,直奔南岭方位。路径极短,伪装成日常巡查日志上传,若非他今早特意复查,根本不会察觉。那道灵识用了障眼法,藏在三份账册数据流里,跳了两次中转,最终指向一个废弃的联络节点——正是周玄当年用过的影络符中继点。
“有人换了命令。”林宵冷笑,“我们的人还没动手,他们的杀阵已经布好了。”
赵梦涵指尖寒气骤然凝实,在空中划出一道冰痕:“宿院西区据点,半个时辰前烧毁了阵纹,火势精准,只毁核心不伤外围。是预警,不是逃命。”
林宵盯着那三枚失效的符纸,脑子里飞快过着昨晚的画面。那个暗探接令时低头的样子又浮上来——黑袍罩面,声音沙哑,说是受了风寒。当时他只当是老部下谨慎,没多问。可现在想来,那人接过黑色令牌时,手腕转动的角度不对,像是不熟悉重量。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的一声轻响。
“内鬼不止一个。”他说,“能进值房,能碰调度令,还能不动声色换人……位置不低。”
赵梦涵没说话,只是将玉简贴向眉心,寒心真气缓缓注入。片刻后,她睁开眼:“玉简残息里有影络符的余韵,很淡,但和当年周玄手下执事的气息一致。他们知道我们要断财路,也知道我们会派人混进运队。”
林宵一脚踢翻石案,雷引粉、传讯珠滚了一地。他抓起储物袋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去断龙谷!如果运队已经被劫,他们下一步就是反咬一口,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两人脚下一催灵力,身形如箭射出观星台。山门废墟在身后急速后退,焦土与新勾的阵纹交错如网。他们一路疾行,穿过外门广场,掠过断崖吊桥,直扑枯林坡峡谷。
越靠近断龙谷入口,林宵越觉得不对劲。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林间雾气比往常浓,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像是谁撒了遮神雾,却不急着动手。
“停。”赵梦涵突然伸手拦住他。
她蹲下身,指尖一抹地面,泥土微湿,却有极细的灵力残流顺着地脉游走。她抬头:“有阵法,刚激活不久。九根锁桩已立,封的是‘困龙局’,专克渡劫以下强者的腾挪步。”
林宵冷笑:“等我们进来,再关门打狗。”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猛然一震。
轰!
九根黑铁锁桩破土而出,呈环形升起,每根桩顶都嵌着一枚化灵境级别的禁制晶核。阵纹瞬间连成一片,红光冲天,将整片峡谷笼罩其中。空中灵气被锁死,灵力运转滞涩了三成。
林宵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赵梦涵往后跃开,可还是慢了一瞬。右肩被一道突袭的灵力刃擦过,衣料撕裂,皮肉翻卷。
“操!”他骂了一声,反手甩出三张雷引符,炸向左侧岩壁。
轰隆几声,碎石飞溅,七八道黑影从岩缝中跃出,身穿玄微宗外门服饰,脸上蒙着黑巾,手中兵器混杂,有刀有剑,还有链锤。功法气息驳杂,通脉、化灵皆有,却都统一运转一种阴冷邪功,显然是临时拼凑的死士。
“还真敢来。”为首一人嗓音沙哑,抬手一挥,“杀!一个不留!”
数十人同时扑上。
赵梦涵一步抢前,双手结印,寒心真气爆发。冰墙拔地而起,挡住正面攻势。她手腕一抖,玄冰镯震荡波扩散,探向两侧山壁——果然,又有埋伏在高处蓄势。
“左三丈,岩凸后两人;右上方四十度,五人潜伏。”她冷声报位。
林宵咧嘴一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他左手一扬,三枚传讯珠飞出,分别砸向三个死角。珠子爆开,却是空的——他早猜到会被截,里面根本没装情报,全是诱敌的幌子。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怒吼一声,赤心印记在胸口猛然发烫,气血如沸,瞬间冲开经脉束缚。他整个人像一头暴起的猛兽,撞向右侧包围圈。
拳出如雷。
一拳砸碎一名化灵境杀手的护体罡气,第二拳直接轰进对方胸膛,骨头碎裂声清脆响起。他借力腾空,膝盖顶翻第三人,落地时一脚踩断对方手臂,夺过长刀反手横扫,逼退两旁夹击。
“竟然有内奸!”他一刀劈开冲来的链锤,怒目圆睁,声震山谷,“今日我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赵梦涵这边也不轻松。两名通脉杀手绕后偷袭,她旋身避让,右肩却被碎石划破,血渗了出来。她咬牙催动寒气,指尖凝出冰锥,甩手射出,贯穿一人咽喉。另一人扑上来,她抬腿踹中对方膝盖,肘击砸头,干脆利落放倒。
可敌人太多了。一波倒下,又有一波从阵外补上。更糟的是,阵法还在持续压制灵力输出,林宵的气血爆发撑不了太久。
“不能耗!”赵梦涵闪到他身边,喘着气说,“得突围!”
林宵点头,目光扫过四周。九根锁桩构成的困龙局虽强,但最弱处在东南角——那里地势略高,阵纹衔接有细微错位,是昨夜地图上标记的“施工未完区”。
“那边!”他指向东南,“冲出去!”
两人合力,林宵在前开路,赵梦涵断后掩护。他再度催动赤心印记,强行提气,一记横斩逼退三人,随即暴冲。赵梦涵紧随其后,寒气凝成冰刺铺路,助他提速。
就在即将撞破封锁线时,林宵腰间那个破洞储物袋突然一震。
他下意识一摸,发现一枚传讯珠正在发烫,自动激活。那是他亲手交给暗探的密符,只有在极端危急时才会反向传讯。
珠子嗡鸣一声,传出一段扭曲的声音:“主上……快走……有人……换了你的令……”
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
林宵脚步一顿。
他猛地想起那个接令的暗探——低头,不语,手腕转动生硬。那不是谨慎,是替换。真正的暗探可能早已被控制,甚至……死了。
他回头看赵梦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令牌交出去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
赵梦涵盯着他,指尖寒气微微颤动。她没问是谁,也没说信不信。她只是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点头:“只要你还站着,我就不会倒下。”
林宵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刀。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杀出去那么简单。内鬼还在宗门里,计划已被撕碎,信任也裂了口。但他现在顾不上查谁背叛了他。
他只能信眼前这个人。
“走!”他低吼一声,再度冲向东南角。
赵梦涵紧跟其后,寒气在脚下凝成冰轨,两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阵法薄弱处。
锁桩震动,红光暴涨,更多杀手从四面八方围拢。
林宵一刀劈开拦路者,肩头旧伤崩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不管,只盯着前方那一道尚未合拢的缝隙。
近了。
再近一点。
他咬牙,赤心印记最后一次爆发,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阵壁。
轰!
碎石飞溅,阵纹崩裂一角。
两人终于冲入密林深处,身后杀声震天,追兵紧咬不放。
林宵靠在一棵古树上喘气,赵梦涵单膝跪地,右手撑地,肩头血迹未干。远处,九根锁桩的红光仍在闪烁,像一张未收拢的网。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熄灭的传讯珠,指节捏得发白。
内奸还在暗处。
而他的刀,才刚刚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