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数学学院的布告栏,平时冷清。
今天不一样。
一张A4纸,正中央。
头顶是MIT的校徽,冷冷的。
下面一串英文。
有人用红笔,写了几行翻译——
邀请林晚照、程启珩。
AMRP冬季特别项目。
全球不超过十人。
破格录取。
全额奖学金,住宿,机票。
项目期间,完成一篇可发表论文。
安静,十秒。
然后炸了。
“我靠!”
奶茶掉地,珍珠滚了好远。
人群一圈一圈往里挤。
有人念:“AMRP,千分之三?”
有人惊:“大一也能破格?”
有人酸:“宣传吧?”
更多的,是屏息。
消息像火一样烧。
论坛爆了。
热搜挂上尾巴。
连央视教育频道都打电话来了。
风暴中心的两个人,没看手机。
还在实验室。
“第十二行,转置顺序错了。”
程启珩指了下屏幕。
头发还湿,薄荷味干净。
林晚照“嗯”,手指飞快修正。
随机矩阵的文献翻到第42页,她轻声:“谱测度那段有点绕。”
门被推开。
陈涛冲进来,气还没喘匀:“你们——看到公告没?”
两人抬头。
“什么公告?”
“MIT的邀请!布告栏贴出来了!全学院都炸了!”
手机递过来。
那张熟悉的版式,熟悉的签名。
红笔翻译刺眼。
“哦。”
程启珩只说了一个字。
像确认一件本来就会发生的小事。
邮箱里躺着两封邮件。
mit.edu:AMRP Invitation。
周明华:速来我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站满人。
目光纷杂:好奇、艳羡、审视、嫉妒。
窃窃私语像潮水。
“让一下。”
他淡淡说。
人群让出路。
办公室门开着。
周明华、秦教授、院长,还有宣传部的领导。
话不多,切题。
“学校重视。希望你们接受。”
“AMRP机会难得。导师顶尖。”
“人脉,平台,未来。”
林晚照没急着回。
看了程启珩一眼。
一个眼神,就够了。
“时间。”程启珩先问,“三个月的证明,卡到一月。准备出国会撞上。”
“学院协调,向David Zhou申请延期——”
“他不会同意。”
“……”
空气一下静了。
宣传部领导试探:“要不,先放下那个项目?全力准备MIT?”
“不行。”
林晚照抬眼,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是我们自己答应的。”
“可是——”
“连三个月的承诺都守不住,Eugene Chen凭什么相信我们在MIT能做出东西?”
一句话,把房间里的犹豫都按住了。
“那你们怎么打算?”院长问。
“两个都要。”
“前三个月完成证明,最后一个月准备出国。”
“你们是人,不是机器!”周明华拍桌。
秦教授笑:“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劲。”
院长点头:“学校开绿灯。签证、机票、住宿,专人跟。你们不跑手续。”
宣传部领导小心翼翼:“媒体采访——”
“两句话:恭喜。其他谢绝。”
异口同声。
从办公室出来,风顺着走廊吹过来。
叶影在地上碎碎地动。
台阶是白的,光是凉的。
“真的可以?”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很难。值得一试。”
“那就试。”
回到实验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哗都被挡在玻璃后面。
台灯亮。
白板干净。
Word空白页打开。
计划从最狠的版本写起。
一页不够,两页;两页不够,三页。
时间像刀一样往里切。
阶段一:现在—11月底,理论框架。
阶段二:12月,数值验证 论文写作。
阶段三:1月,改稿定稿 出国准备。
每一条下面,再拆:
谁负责,里程碑,风险点,兜底方案。
像工程排期,像战役地图。
“谱间距的估计,再压一个量级。”
“可以,但要换假设。”
“从流形几何过来一个箭头,条件重写。”
白板上,箭头和框越来越密。
两个人说话越来越短。
节奏起,落,又起。
外面还在吵。
有人翻AMRP往年导师名单。
有人考据“第四尖峰”的意义。
有人酸两句,又被顶下去。
这里没有评论,只有公式和代码。
晚上七点半。
随机矩阵的文献,对到第67页。
一处普遍性原理的技术条件卡住。
她盯了很久,抬手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替代假设。
他跟着加脚注:特征值间距还能收紧。
两人对视。
点头。
那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陈涛探头,塞进来两杯热奶茶,轻声“加油”,又退了出去。
风声绕过门缝。
消息陆续进来。
周明华:媒体统一口径已发。
秦教授:签证专群拉你们,材料交助理。
院长:OK,学校在你们身后。
她点了“已读”,把手机扣回桌面。
十一点。
阶段性计划定稿,存共享盘,备份U盘。
“出去走一圈?”
“走。”
夜风很清。
草地刚浇完水,土腥味淡淡的。
校道上有人慢跑。
图书馆还亮着几格窗。
银杏叶落在路灯下,像金片。
“刚才在办公室,我有一瞬间想选轻松的答案。”
她说。
“你在的时候,我不想后退。”
他“嗯”了一声。
“布告栏那张A4,我也没什么情绪。”
“我只是在想,计划得再压一压。”
他停下,看着她,认真地补了一句: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为了答案。这样的同伴,我不会放手。”
“那就互相不放手。”
她笑。
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回到实验室,邮箱“叮”了一下。
Eugene Chen回信:恭喜AMRP录取。附注:期待在MIT的现场报告。
David Zhou也来:计划收到。每天零点前发进度。明天十点视频会。
两人看屏幕,看了两秒。
同时笑了。
那种被卡住的证明终于抠开一个口子时会有的笑。
午夜过后。
走廊的灯一排一排灭,又一排一排亮。
白板擦得发亮,又被写满。
文档多了几页“待验证”,也多了两处“可公理化”。
她起身的时候有点晕,他下意识扶了她一下。
没说话。
懂了。
彼此在,彼此照看。
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最后一盏路灯:“四个月后,波士顿会很冷吧。”
“冷。风硬,河边更冷。”
“那就带厚一点的围巾。”
“还有更厚的论文。”
两个人都笑了。
“带一篇让他们不得不记住的工作。”
电脑风扇高转又落下。
服务器的绿灯像心跳。
玻璃上映出并肩的影子,肩线几乎重叠。
手机又亮:
学校工作群:为两位同学增设签证专线。
“已读。”
她把手机扣回桌面。
深吸一口气,回到白板。
计时器按下。
“120:00”。
“滴”的一声,像起跑枪。
他们再次沉进去。
像潜水员扎进黑水里,拴着同一根安全绳,一点一点往深处探。
热搜在外面滚烫,论坛在外面喧哗,采访在外面等。
门内,只有推导与实验。
夜更深。
冷得像一面擦得发亮的镜子。
镜子里,两个人的名字,正被放到更大的世界里校准。
前路也许还有失误,还有推翻,还有“从头再来”。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已经选定:承诺不退,速度不降,质量不让。
等到一月。
一张机票。
一篇掷地有声的证明。
查尔斯河边,风很硬。
他们会站一会儿。
然后走进MIT的报告厅,讲清楚那道,属于他们的解。
车灯掠过窗沿。
白板上的符号被轻轻擦亮。
她把笔帽扣上:“继续。”
他点头:“继续。”
两盏灯,一直亮到很晚。
像把某种更深的火,一次次递给对方。
直到夜色最后一次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