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结束后的实验室,像经历过一场没有硝烟但震耳欲聋的风暴。
白板上仍留着程启珩反击时写下的三行关键公式,笔迹凌厉、干脆,像剑锋划过留下的痕迹。
地上散落的草稿纸边缘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卷起,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还一闪一闪地跳着节拍。整个空间安静,却又像在某个更深的地方轰鸣着。
林晚照坐在自己的位置,电脑屏幕亮着,但界面停在代码的中间。
她盯着那几行代码好久,手指停在键盘上,始终没有敲下下一行。
信息太多了。
压力也太大了。
David Zhou 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而她脑中却仍像不断回放一场温度和冲击感都太强的电影——
白板前,程启珩毫不动摇地反击;
门口突然出现的 David Zhou;
吴志远被保安押走;
全场震动的掌声;
David Zhou 那句“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在清北的临时学生”。
每一样都够她惊一整天。
可今天所有的惊讶叠加在一起,她却意外地平静。
不是没有怕,而是——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刻,都不能再有任何迟疑。
就在这时,一杯咖啡安安静静地落在她手边。
没声音,却像落在了心尖。
她抬头,就看到程启珩站在桌边,也拿着一杯咖啡。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连放杯子的力度都刚刚好。
“谢谢。”她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这个刚刚沉淀下来的夜晚。
程启珩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不是自己的座位,而是更靠近她的位置。
不是越界,但也不是疏离。
像是——一种自然发生的靠近。
“David Zhou 的要求很苛刻。”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冷静,“十二小时工作、每周进度汇报、三个月内完成理论闭环。等于这三个月我们都得住在这。”
林晚照握着杯子,瓷壁的热度传到掌心,让她心跳慢慢稳定。
“我知道。”她说。
程启珩侧头看她,那一瞬间的目光带着一点她不常从他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严肃,也不是专注,而是一种冷静却不乏温度的提醒。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
“接下来,你会听到很多难听的话。”
听到这里,她微微皱眉。
“有人羡慕你,也有人嫉妒你。”程启珩语气平稳,“有人觉得你配,有人觉得你凭运气。还有人觉得,你只是在‘搭我的顺风车’。”
林晚照沉默。
这些话她也想过,只是不愿承认。
“你不必在意。”程启珩补充,“那些人不理解你,也不理解数学。”
“那你理解吗?”她轻轻问。
程启珩毫不犹豫:“我当然理解。”
他说得太肯定,让她的心像被某种温软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一个同龄人,”程启珩看着桌面,声音很轻,却很真,“能像你一样,真的在乎研究本身。”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但最终还是说出口: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些压力。”
林晚照的咖啡杯微微一颤。
她抬头:“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半天的问题。
“你完全可以把责任分清楚,甚至把论文主要贡献都揽到自己身上。那样风险更小,也更安全。”
“但你没有。”
她轻声说,“你把自己和我绑在一起。”
程启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某个长时间压在心上的重物。
“因为你值得。”
林晚照怔住。
她以为他会说“因为你有潜力”,或者“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成员”,或者“因为学术需要合作”。
可他说的是——值得。
“你值得我为你承担风险。”程启珩抬眼,看着她,声音低却稳,“值得我一起背锅,一起冲,一起拼。”
空气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张力。
窗外的光渐渐暗下来,秋天的清北,黄昏来得早。
实验室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拉得很近。
林晚照心跳加快一点,试图用冷静掩盖:
“你……以前也是这样对别的合作伙伴吗?”
程启珩轻轻笑了一下。
“以前没有合作伙伴。”
“啊?”
“真的。”他的声音没有一点玩笑意味,“我所有研究都是独立做的。不是不愿意,而是遇不到匹配的合作对象。”
他抬手指了指白板上那行未擦掉的公式:
“直到遇到你。”
林晚照:“……”
程启珩继续说:
“和你讨论问题不会觉得累,不需要反复解释基本概念,也不需要担心你听不懂。你能理解我没说完的话,我也能接住你突然跳跃的思路。”
他看着她,眼神从未像这刻这么坦率:
“这种默契,我等了很多年。”
这句话落下时,整个空间都安静了。
林晚照第一次意识到——
程启珩的冷静,不是疏离。
是长期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后养成的。
而她,是唯一能真正走进他研究世界的人。
森林深处的那盏灯,第一次亮起来。
林晚照握着咖啡杯,低声问:
“那你为什么研究数学?”
程启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浅浅的晚霞。
“因为数学是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东西。”
他说得太轻太淡,像是风吹过树叶。
“小时候我不太说话,常常一个人。别人打游戏,我就一个人看书。六岁那年,我翻开我爸大学时的《数学分析》,虽然看不懂,但觉得很美。”
“美?”
“嗯。那种纯粹的逻辑之美,像世界的一部分规律被写在纸上一样。”
林晚照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他这样——不是那种锋利的数学天才,而是一个安静沉稳、独自走了很长很长路的少年。
“高一到高三,我每天都泡在省图书馆。”程启珩继续说,“看完所有能找到的数学书。有一次管理员看我太投入,还专门给我留了一盏灯。”
“后来考来了清北?”她问。
“嗯。”他轻轻点头,“再后来进了这个实验室。而现在——”
他看向她:
“遇到了你,让我重新想起,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数学。”
空气像被轻轻击中。
林晚照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酸,又有点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能有任何隔阂。”程启珩说,“我们要合作三个月,去做一件很多人认为不可能的事。为了这件事,我们必须完全信任彼此。”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秒:
“这是我第一次,真的把研究的一半托付给另一个人。”
林晚照的心跳慢慢加速。
这是——信任落地的声音。
咖啡已经温了,但手心却越来越热。
“David Zhou 说,我们只有三个月。”她说,“你觉得可能成功吗?”
“可能。”程启珩回答,“但非常难。”
林晚照:“那你怕吗?”
程启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怕。”
她怔住。
可他的下一句,却让她心跳骤然一紧——
“但比起失败,我更怕你一个人背着压力。”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句话太危险,也太温柔。
程启珩却已经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周老师办公室吧。”
“嗯。”她站起来。
就在推门前,林晚照忽然停住:
“程启珩。”
“嗯?”
“谢谢你。”
程启珩看着她,那一瞬间的安静里,有一种很深的温度。
“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把这件可能失败的事情,变成值得去赌一把的未来。”
两人对视一秒。
然后一起推门。
走廊灯光明亮,影子被拉得很长。
窗外夜色逐渐合上,整个清北校园亮起一扇又一扇灯。
在这无数盏灯里,有两盏格外亮——
一盏在周明华办公室。
另一盏,在他们心里。
而这两个年轻人,将在接下来的九十天里,用尽全部的光芒,去追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答案。
夜色很深。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