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T数学系周三“前沿研讨班”。
两百人的报告厅,挤了近三百。过道加椅子,后排全站人,窗台坐着学生。空气里是咖啡、旧书、厚外套的味道,也有一层将要爆炸的兴奋。
林晚照和程启珩被排在15:30。
最糟的档:前面五个报告削掉大家的耐心;离晚饭还有两小时,心猿意马;他们只有十五分钟。
前有Mark 45分钟“特邀”,后有助理教授30分钟“重点”。他们,中间夹心。两个AMRP新人,十五分钟。
“故意的。”程启珩低声。
“Eugene说是‘考验’。”林晚照把打印日程合上,“我们讲不清,剽窃就会被洗成‘误会’;讲清,才有资格留下。”
两点,研讨开始。
几个报告中规中矩,掌声客气。
2:50,Mark登台。
深蓝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笑容稳,嗓音亮:“今天分享一个激动人心的新想法——高维流形曲率分布的普适极限。”
第一页标题:
《高维几何的随机矩阵对应:一个新框架》
——和他们原拟标题,几乎一模一样。
二十分钟里,他轻巧避开细节,讲“大图景”:如何把几何问题转成随机矩阵问题,如何建立“对应”,如何“推导”普适极限。
他讲得好。好到像是真的。
提问:
“实验验证做了吗?”
“在做,初步结果鼓舞人心。”
“优势是什么?”
“理论更深,误差界可控。”
最后一个问题,Robert举手:“你说这想法一个月前产生。可我知道,林与程也在做。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全场静。
Mark笑容顿了一拍,随即圆回:“科学常有独立发现。牛顿与莱布尼茨,达尔文与华莱士……我们讨论过技术细节,但核心思路是各自独立的。”
漂亮的“独立发现”说法。
Robert点头,不再追。时间到,掌声起。
下台时,Mark走过林晚照身侧,低声:“祝你好运。”语气真诚,眼神讥诮。
15:30。
主持人:“请林晚照、程启珩。题目:《高维黎曼流形曲率分布的严格极限定理》。”
掌声稀薄,收包的人很多。
两人上台。衣着简单,眼神很亮。
“开始前,先澄清一件事。”林晚照开口,英语清晰,口音干净,“刚才Mark博士报告涉及的框架,其核心数学细节——尺度变换函数的具体形式、随机矩阵对应的严格建立、极限分布的收敛证明——均由我与程启珩在过去两个月独立完成。我们有完整的推导记录、逐日研究日志与版本草稿,欢迎查阅。”
报告厅“嗡”的一声又坠入死寂。
她翻页,第一页只有定理:
“定理1(主定理)
设(M?,g)为n维紧致黎曼流形,满足一致几何有界。当n→∞时,其正规化标量曲率分布弱收敛至一个普适分布F∞,F∞形式如下——”
白板上,复杂表达式落下。
这是定理,不是“构想”。
“证明分三步。”程启珩接棒,“一,建立随机矩阵对应;二,证明收敛;三,刻画极限分布。”
PPT第二页只一句话:
“限于时间,仅展示核心思路,完整证明见预印本 arXiv:2401.xxxxx。”
随后是没有讲稿的快节奏板演:
“考虑热核展开……”
“用短时渐近把曲率信息拉出来……”
“引入尺度变换 φ(n)=√(log n / n)……”
“误差界在这里收束到 O(n^{-1/2})……”
“关键引理用到比安基恒等式与鞅的强大数定律……”
一个写,一个补;一个提问,一个拆解。
白板三面写满。每一步都卡点清楚,每个跳跃都落脚扎实。
十分钟,主骨架搭完。
“因此,定理1得证。”程启珩放下笔,“并得到具体收敛速率。数值上,n≥100时,理论预测与模拟吻合>99%。”
十五分钟,恰到秒。
死寂一秒。
Robert首先起立鼓掌;Eugene起立;教授席起立;全场起立。掌声像一堵墙,整整一分钟。
提问环节。
第一个,Mark。脸色发白,语气尽力平稳:“精彩。问题:为何φ(n)必须取那一形式?换别的函数,结论是否仍成立?”
刁钻。
林晚照擦出一块白板:“φ(n)的选择源自普遍性原理。我们需要两条件:φ(n)→0 且 n·φ(n)2→∞。在此类条件族内,收敛性保持,极限分布形状随细节改变。”
她刷刷写下两种备选φ(n)的极限形态,给出指向性引理与估计。
“还需要更细的推导吗?”她看向Mark。
Mark张口,闭口:“……不用了。”
第二问,年长教授:“能否推广到非紧流形?”
“可以。”程启珩:“需加权条件与尾部控制。我们在做,初步结果乐观。”
“多久?”
“两个月内。”
第三问,博士生:“与深度学习的关系?”
“高维数据的流形假设需要几何可证支撑。”林晚照:“我们的定理提供严格基础与可操作的几何估计法,训练阶段的正则化与泛化界也可因此重写。”
问题一个接一个。两人不夸张,不回避,不遮掩。能答的给证明脊梁,未尽的标注边界与在研进度。
主持人看表:“最后一个问题。”
Eugene举手,缓缓站起:“我只有一个——你们的预印本,何时投正式期刊?”
两人对视。
“下周。”程启珩答。
“投哪本?”
“Annals of Mathematics。”
吸气声此起彼伏。
《数学年刊》。天花板中的天花板。
“有把握吗?”
“有。”林晚照平静,“我们的证明完整、严格、新颖。同时——”她扫过台下,“我们有完备的研究记录,确保署名与独立性,不存在学术不端争议。”
字字如铁。
Mark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报告散场,人潮涌来要预印本、要代码库、要合作意向。
灯光很亮,冬日天色已暗。
角落里,Mark悄悄离开,没回头。
他很聪明,也很能讲。
但他选错了路。
在学术界,聪明不稀缺,正直最稀缺。
这两样,他丢了最贵的那一个。
另一边,Robert低声对Eugene:“这两个孩子,你从哪儿挖来的?”
“清北。”Eugene笑,眼里是难得的光,“中国最好的大学。”
“他们会改变这个方向。”Robert顿了顿,“不,他们已经在改变了。”
“我们是不是老了?”Eugene忽然半玩笑。
“老不可怕。”Robert看着白板前耐心给学生讲细节的林晚照,“可怕的是看不到新人越过我们。而现在——我很高兴。”
数学需要新鲜血液。
需要那种只因为“问题在那里”就要走到底的人。
他们不是来社交,也不是为掌声。
他们只是想把一个问题,证明到“□”。
而这种纯粹,恰恰是最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