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 T3,凌晨两点。
林晚照推着行李车刚出海关,就被一片闪光灯晃到。接机口人挤人,最前排站着周明华、秦教授,后面是学院领导、学长学姐和十几位记者。
“在 MIT 的 AMRP 体验如何?”
“论文会上《数学年刊》是真的吗?”
“接下来会不会留在美国?”
“会不会把成果产业化?”
问题像雨点落下。四个月在波士顿,她和程启珩几乎只同公式、代码对话,突然换成话筒和镜头,神经本能往后缩了半步。
“各位辛苦。”周明华上前,挡住人群,“同学们刚下飞机,需要休息。学院会统一安排媒体见面会。”
几位年轻老师分列两侧护送。身后还有记者追问:“阿里、腾讯联系你们合作,是真的吗?”
车门关上,城市的夜色被隔绝在外。机场高速空荡,霓虹在冬夜里反光。秦教授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们在 MIT 的报告被人录了视频,传回国内论坛,热度很高,媒体就来了。”
“‘产业化’这件事是怎么起的?”林晚照问。
周明华取出一个文件夹:“你们不在时,三家单位联系学院:阿里巴巴达摩院、腾讯 AI Lab,还有一家医疗 AI 创业公司。都对你们的高维流形学习框架感兴趣。”第一页是达摩院的正式公函:落在推荐系统,八位数报价。第二页是腾讯:内容分发与游戏 AI,同级报价。第三页是“深睿医疗”:希望做影像自动诊断,现金少一些,但给技术入股与里程碑,若上市,股权可观。
“学院意见?”程启珩问。
“尊重你们选择。”秦教授说,“个人建议——慎重。学术和商业,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可以兼顾,但要付代价。”
“他们怎么了解得这么细?”林晚照又问。
“视频之外,他们找专家评估。”周明华说,“结论是:如果你们的方法真能跑通,会改写多个场景,所以会抢。”
窗外微微发白。回到清北时,紫荆公寓前已有晨跑的人。熟悉的走廊味道扑面而来,她洗漱后躺回床上,没睡,打开电脑。邮箱像被洪水灌过:MIT 同学问候、Eugene 的修稿意见、David Zhou 转来的新文献,还有“合作邀约”“投资意向”“技术咨询”。有蹭热度的,也有认真的:自动驾驶想做感知稳健,金融要做风险评估,航天研究所问能不能用在卫星图像几何重建。
原来,纯理论走出门,也能踩到这么多行业的门槛。
手机震了一下。
程启珩:【睡了吗】
她:【没有】
他:【我也没。在想什么】
她:【我们该选哪条路】
他:【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想**文、拿学位、留学术,就继续做纯理论;想更快产生影响,就考虑产业化】
她:【不能两个都要吗】
他:【时间和精力有限。产业化是工程战,会吞噬研究时间】
她看着输入框,缓慢敲下:【我想让数学有用】
他:【我也是】
她:【但我不想放弃理论】
他:【不必放弃。找平衡:核心理论我们继续做,应用交给合作团队。像 Eugene 那样,他抓理论,学生与博士后做应用】
她:【那得有自己的团队】
他:【那就建】
三个字,像把舵往前推了一下。
她:【你是认真的?为什么】
他:【我们的工作,值这个阵仗。在 MIT,我们证明它是真的;接下来,证明它有用】
她:【如果失败呢】
他:【那就重来。数学允许失败,商业也允许。更怕以后回头看,发现我们没试过】
窗外天亮透了,室友起床围来,惊喜与调侃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软了下来:这是她的生活,她的校园,她的国家。她从“被质疑的真千金”,走到了“被全网关注的学神”。现在,要决定下一步:继续向外,还是把东西种在脚下这片土地?
第二天午后,小会议室里,周明华把一张 A3 时间线摊开:“两条路径,我们给你们把账都算一遍。”
第一条,学术主线:春季回 MIT 口头答辩,夏季按审稿意见二修,秋季申请青年基金,搭 8–10 人小组,清北–MIT 双基地,核心目标——把“高维极限定理”推广到非紧流形,三年内一线期刊两篇、一般期刊三篇,持续供给稳定的理论成果与课程建设。
第二条,产业化主线:以“几何普适估计引擎”为内核,落三类场景——推荐系统几何重构、医疗影像异常曲率检测、遥感/卫星的高维噪声抑制。三个月 PoC,六个月最小可行产品,一年两家头部客户付费。组织形态:校内联合孵化,学院技术持股,你们为发明人与首席科学家。
“可以并行,但要有取舍。”他抬眼,“时间不会凭空生长。”
秦教授将一叠对比条款推过来:“巨头钱多,流程慢;创业公司节奏快,风险高。建议先选一个低耦合、可切割的场景,技术边界自留。”
“我们想先做医疗。”程启珩说,“场景确定、数据价值确定、伦理边界清晰。先做小的:肺结节早筛的几何异常检测。”
“路线?”秦教授问。
“用我们的方法把影像嵌到高维流形上,做曲率—形变联合估计,先不替代医生,只做前置预警。”林晚照接上,“误报宁可高,漏报必须低。先 PoC,再谈临床。”
“时间?”周明华。
“十二周出 PoC。”程启珩,“我们出理论与核心算法,对方出数据和工程团队。源代码双许可:学术 GPL,商业自研模块另授权。模型权属联合团队,核心数学方法只属于我们与学校。”
短暂沉默后,周明华点头:“可以试。前提是——学术主线不能塌。”
“不会塌。”林晚照说,“非紧流形的技术路线已经起步。”
秦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批复:“学校的联合实验室批准了——‘几何与智能计算联合实验室(筹)’。这既是你们的学术壳,也是技术中台。”他顿了一下,“《数学年刊》回复:已送审,优先通道,周期仍 6–12 个月。让你们耐心。”
“耐心我们有,进展也会有。”程启珩说。
“最后一件事。”周明华把目光落在两人之间,“这事不是谁带谁。这是你们一起起步,一起负责。分工可以,心不能分。”
“明白。”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走出会议室,阳光在走廊里铺了一层薄金。楼下学生拎着饭盒经过,生活的味道真实而踏实。
“先去二楼吧,”程启珩说,“番茄鸡蛋盖饭。”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从大一开始,紧张就点它。稳定。”
他们并肩往前走。手机同时震动——“深睿医疗”:数据就绪,本周五对接;MIT 同学:今晚线上 seminar 想听非紧情形最新进展;“达摩院”商务:对双许可原则表示接受,期待细节。
选择并没有变轻,反而更重;但重量忽然能托人了,因为方向清楚:论文,继续写;产业,谨慎落地。把最锋利的东西磨成能用的刀,把最笨重的东西拆成能跑的轮子。
午后风暖,树荫缓慢移动,像时间在地面上留下浅浅刻痕。
“晚照。”程启珩叫她。
“嗯?”
“顺序还是老规矩。”他说,“先把该证明的证明了,再把能应用的应用了。”
“好。”她点头,“先真,再快。”
他重复了一遍:“先真,再快。”
这一天,他们没有宣布宏大的誓言,也没有签下炫目的合约。只是把路画清,把脚步踩稳:论文与产业,不是二选一,而是“先后手”——先用论文把地基浇实,再用产品把房子盖起来。
他们知道,前面还有艰难与博弈,还有难以想象的细节消耗,也会有质疑、拉扯与诱惑。但他们更知道——在 MIT,他们学会了如何在强光下保持冷静;在清北,他们更懂得如何在泥土里让根须牢牢抓住土地。
夜深时,实验室的灯会再亮起来。白板会写满,垃圾桶会塞满,版本库会多出一串注释。清晨,楼下的松树还在,风会继续吹过操场。
选择已经做出,答案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