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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知否,云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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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风雨又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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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云裳轻抿唇角,目光追随着那枚在于德韶步履间微微摇曳的旧剑穗,心中迷雾似被拨开些许。西州是吴奕戍守的边关,云易尚正是从西州归来后遇见的母亲,而织造局的江一栴将母亲的死讯传给了吴奕……母亲香消玉殒后,吴奕多年未娶。好一个看似多情的平阳王,其痴心竟至于此!那一局名为“相思断”的残棋,又如何能真正斩断这刻骨铭心的相思?

她正凝神思忖,彩月已被送回。只见她满脸污垢,发梢还滴着浑浊的水珠,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吴云裳心知她定是被罚去做了刷洗秽物的粗重活计,连忙打来清水,亲自为她梳洗。

彩月一边擦脸,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说来真是气人!今儿个平白无故挨了那管杂役的吴大新一顿排头!先前那位还算公正的李嬷嬷被调走了,换了这个家伙,站在那儿趾高气扬,说什么这里他说了算,只听他话的才有好日子过,不能为他所用的,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白搭!真是笑掉大牙,领着群挑粪刷夜壶的,就把自己当个了不得的‘粪头’了?谁稀罕他的‘重用’!”

她越说越气,甩手巾时溅起的水珠,正巧落在旁边小丫头春桃的脸上。

春桃“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劝道:“彩月姐姐快别气了,那吴大新不过是个管杂役的小头目,何苦跟他一般见识?”

“一般见识?”彩月冷笑,眼角还挂着水渍,“我哪是跟他置气?我是替那些埋头干活的姐妹们不值!那吴大新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攀上了高枝,才混上这管杂役的差事。”她掰着手指细数,“前几日我亲眼见他克扣了厨房采买的银钱,拿去孝敬了他的靠山。如今倒好,反过来对我们颐指气使,动不动就摆威风!不过就是想我们孝敬他些东西,呸,烂白菜根子在他眼里都是好的。”

“他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春桃咬着下唇,声音细若游丝:“听说……听说这吴大新是二管家亲自提拔的,跟白大管家还沾亲带故……”

“沾亲带故?”彩月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嗤笑道,“怪不得这般张狂!我今儿不过说了句‘便是挑粪刷桶也该有个章程’,他就跳起来斥责我,说我目无尊长,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呸!他算哪门子的尊长?”

吴云裳原本静静听着,此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帕子掩着唇,眼角眉梢漾开浅浅笑意,温声劝道:“你呀,再为个‘粪头’生气,倒真显得将他放在眼里了。”

这话一出,彩月顿时语塞,但随即又不服地嘟囔:“虽说不值当,可他这般作威作福,实在欺人太甚……”

吴云裳轻轻摇头,柔声道:“罢了,先梳洗干净要紧。这些腌臜人事,不值得你费神劳心。”说着,又拧了把热帕子,细致地替彩月擦拭颈间的污痕。

午时刚过,天空便飘起了细盐似的雪粒子,落地即化。起初只是零星几粒,渐渐地,雪势大了起来。

于德韶将诸事安排妥当后,便匆匆赶往章平公主的寝殿。他走得极快,靴袜很快就被雪水浸湿大半。但他不敢耽搁,步履虽急,落地却悄无声息,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尚未到殿门外,便听得里面传来章平公主一声怒喝:滚出去!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一众宫人内侍皆远远垂首侍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迁怒。

平阳王的声音依旧如往常般平淡,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无论何事,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这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到殿外于德韶的耳中,我知你们皆自以为是为我好,可曾问过,这是否是我所要?过两日我便面圣请旨,返回西州。裳儿是我的女儿,不是你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刺破了殿内压抑的气氛。于德韶听见殿内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想必是章平公主失手打翻了什么。他看见殿内侍立的宫人们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却又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听着那沉缓而坚定的脚步声渐近,于德韶迅速退至廊柱旁恭候。他垂首而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平阳王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要将这宫廷中的虚与委蛇都踩在脚下。

片刻,只见平阳王面容冷峻如刀削,眼神坚毅如寒星,大步迈出门槛。于德韶立即上前两步,垂首道:王爷。

平阳王对于德韶道:还杵着作甚?走。

章平公主从屋内疾步冲出,发髻微散,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边,衬得她面色更加苍白。她紧追几步,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只能望着平阳王决绝远去的背影。她扶着门框,指甲深深陷入木头,厉声喊道:吴奕!你此生注定要毁在那个女人手里!你糊涂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绝望。

平阳王的脚步未停,反而如释重负般,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让跟在后面的于德韶看得真切。那笑容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解脱、坚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他继续前行,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纷飞的雪花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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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面露焦色,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劝谏,于德韶窥破他的心思,一把拉住,微微摇头示意。王安满眼忧虑,低声埋怨于德韶为何不一同劝谏。

于德韶神色却异常松弛,低笑道:王爷何曾糊涂过?他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能轻易看透的?他抬头望向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瞬即化,莫忘了,咱们王爷可是曾被誉为旷世奇才的人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当年朝堂之上,又有几个人有王爷的才智。

雪势渐大,如柳絮般洋洋洒洒地飘了半日,绵绵无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轻盈地旋转着落下,渐渐地,雪片变得密集,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不久,便在屋顶和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这雪下得绵密,却不显急躁,只静静地覆盖了庭院的青砖、枯树的枝桠,以及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天地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素净的轻纱,连先前那点人声喧嚣也被这无尽的静谧吞噬了去。

唯有檐角下渐次挂起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折射出清冷的光泽,偶尔有一滴融化的雪水坠落,发出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雪后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于德韶站在廊下,他并未立刻跟上,只是静静伫立,任由冰凉的雪花沾染衣襟。方才殿内那番惊心动魄的争执,与此刻天地间的阒然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王爷离去时唇角那抹难以捕捉的笑意,心中竟也生出几分奇异的了然。

远处传来宫人扫雪的细微声响,寒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他却觉得胸中一片清明。这场雪,或许能暂时掩盖许多痕迹,但有些东西,如同深植于心底的执念,终究是任何风雪都无法尘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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