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婳本应立刻将吴云裳带到章平公主面前,与彩月一同发落。然而此刻,她被平阳王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慑,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悄悄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菊琴。
这细微的小动作,却被平阳王尽收眼底。他眉梢微扬,目光轻扫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感:在本王面前做这等獐头鼠目之态,是当本王不存在吗?
秋婳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王爷恕罪!奴婢……奴婢万万不敢在王爷面前造次!求王爷饶了奴婢这回!
起来吧。平阳王面色依旧平淡,语气却更冷三分,本王与你一同去见章平,也省得你眼瞎心盲,办不了正事。
他微微蹙起的剑眉流露出三分厌烦,唯有望向吴云裳时,目光中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看着眼前这个唤他的女孩,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卷入无尽的纷争,他心中五味杂陈。想起当年获悉凌溶月死讯时,自己声嘶力竭却无能为力的痛楚,他曾亲手将少年时得来的、凌溶月唯一留下的那枚香囊,埋在了西州为她种下的木棉树下,并在树下立誓,定要护她女儿一世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平阳王转向于德韶,吩咐道:你先送裳儿回漱羽居,再去后院将彩月接出来,一并送回去。
吴云裳虽未多言,但心知彩月定是因自己受了牵连。有平阳王出面,想必不会受太大罪。她再次向平阳王福了一福,语带愧疚:多谢爹爹。女儿……又给爹爹添麻烦了。
平阳王微微颔首,未再多言,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如太妃至今仍被滞留宫中,这本是他抗旨不遵带来的后果。景宗未直接发难于他,不过是碍于吴云裳的特殊身份。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惧如太妃等人被牵涉其中。想到这里,他嘴角竟潜藏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回到漱羽居,见于德韶转身欲走,吴云裳忍不住轻声唤道:于叔叔且慢,云裳有几句话想问。
这一声软软的于叔叔,让于德韶素日如木雕般刻板的脸上,竟罕见地舒展出一抹明媚的微笑。但他很快意识到失仪,迅速敛起笑容,恭敬回道:县主请讲。
吴云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柔和,见他并未推辞这个称呼,心知是个好的开端。她星眸闪烁,又对于德韶微微一福:曾听人说,爹爹从前性子最为平和温润,为何如今却……喜怒不定?可是因我娘的缘故?
于德韶见吴云裳向自己行礼,急忙侧身避开,却未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生性木讷的他本就不善言辞,心知这丫头定是因王安圆滑套不出话,才找上自己。吴云裳的发问,让他不自觉地又想起平阳王当年得知凌溶月死讯时哀痛欲绝的情景。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掩饰脸上的悲戚,低头沉默,身体已缓缓转向门口,意欲离开。
吴云裳看出他的去意,移步拦在他面前,继续追问:爹爹看我的眼神复杂,其中最多的,是一种求不得的哀怨。还有人告诉我,我并非爹爹的亲生骨肉。于叔叔,我需要知道真相。
于德韶惊讶地抬眼望向吴云裳,心下骇然,不知她究竟知晓了多少。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府邸,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安全。他忍不住劝道:县主,王爷唯一的孩子就是您。请您莫要听信外人闲言,王爷对您的父女之情,可有半分虚假?您应当用心去看。
那你告诉我,为何爹爹会说是我娘了他?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吴云裳步步紧逼。
于德韶显然已招架不住这连番追问,脚跟不自觉地后挪了半步,又强自定住。找个话题转移对他而言异常困难,沉默半晌,他才艰涩开口:县主此刻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对您忠心耿耿的彩月是否安然无恙?何必拦着属下问这些陈年旧事?
吴云裳看出于德韶的窘迫与回避,缓缓放下拦着他的手臂,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水光:既然爹爹让你去接她,定能保她平安。我入府以来,也未曾听闻公主府有虐待下人的恶名,故而我不甚担心彩月的安危。反而……我一直苦无机会与于叔叔独处。上次王公公说,卿香楼的火与爹爹无关,他当时是想救我娘的。可我娘最后还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临终前曾对珍儿姐姐说过,她多么希望能看着我长大,长成与她相似的模样,看着我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多么希望,能从您口中听到真相。那场大火,究竟是冲着我娘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于德韶的眼眶渐渐红了,嘴唇微启,却又紧紧抿住。他别过头,不愿让吴云裳窥见自己失控的情绪,沉声道:县主若无事,属下先告辞了。
吴云裳见于德韶的心理防线已近崩溃,更不愿错失良机。她上前一步,轻轻扯住于德韶的衣袖,指向他剑柄上那略显陈旧的剑穗:于叔叔的剑鞘簇新,这剑穗却已褪色陈旧。我已按原样为您新编了一条,望叔叔莫要嫌弃。
多谢县主挂念。 于德韶下意识伸手护住剑穗,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属下用惯了这个,新的……县主还是赠与他人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剑穗上,再也绷不住,眼眶骤然湿润。
于叔叔对此物如此珍视,定是重要之人所赠。只是您日日佩戴,爹爹见了……作何感想? 吴云裳轻声问道。
这句话如同惊雷,于德韶的脸瞬间涨红,他如同一个被窥破心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他以为吴云裳已然知晓这剑穗乃是凌溶月所赠,下意识紧紧握住剑穗,生怕被人夺去。
于德韶无从遮掩的珍视与紧张,让吴云裳心中确定了猜想。她原本只是注意到,每当于德韶侍立吴奕身旁时,吴奕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这佩剑,眼神复杂,眉头微蹙。出于好奇,她曾偷偷打量,发现剑鞘甚新,而剑穗却十分陈旧,连接处的丝线明显是新换的,足见主人对此物的重视。
吴云裳继续试探道:我娘生前最喜月白色。她曾说,月白风清,流光徘徊,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于叔叔,这剑穗……莫非是我娘赠与你的?
于德韶目光骤然黯淡,脸上的哀戚再也无法隐藏。他垂下手,掩于袖中,原本挺直的身躯透出颓然乏力之感:县主猜得不错……这剑穗,确是凌姑娘所赠,是给属下的生辰贺礼,仅此而已。若非如此,属下也不敢当着王爷的面佩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县主,属下知道您想问什么。凌姑娘的死讯,王爷也是事后经由织造局江大人传信才得知的。他这易思易怒的性子,便是从那时落下的病根……其他的事,王爷说过,到了合适的时候,自会告知于您。县主,王爷这是在保护您。所以,请您万勿怀疑王爷对您的关切,无论是出于补偿,还是亏欠,都是他的真心实意。
织造局的江大人……可是江一栴? 吴云裳敏锐地抓住这个名字。
于德韶简短应答,再次行礼告退。这一次,吴云裳没有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