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太后长吁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她抚着心口,缓缓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这事就交由你去办。她应兰菱给哀家寻了个麻烦,哀家也该好好回份礼才是。”
刘尚继续禀报,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太后,另有一事。近日汕州缉拿私盐时查获一艘可疑船只,船上装了五尊泥胎佛像,看似寻常,但船的吃水线却异乎寻常。巡查官吏觉有异,砸开塑像,发现里面竟灌满了黄金!一船共计偷运黄金二三百斤之多。老奴派去暗中调查的人已经回报,运货的船是从安继国来的,只是……这次似乎与瞻亲王并无直接关联。”
应太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他跟皇帝赌的那口气还没顺呢,现在弄的这些动静,不过是等着皇帝给他个台阶下,挽回点颜面。这大水冲了龙王庙,倒是有趣得紧。先放着他去闹腾,谅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你去仔细查查王深,哀家记得他在泰德十年的时候曾出使过安继国。还有……”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刘尚,“你那个干儿子张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这等肥差,怕也脱不了干系。”
刘尚不禁后背一凉,冷汗微渗,忙躬身请罪:“是老奴管教不严!若查实此事真与张廷那孽障有关系,老奴……老奴亲自送他上路,绝不给太后添堵!”
应太后缓缓起身,绕至刘尚身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刘尚浑身一僵:“起来吧。你养了这么久的鹰,别到头来被鹰啄了眼就行。哀家可没心思管你们父子之间的那些事儿,你也无须哀家提醒该怎么做,哀家……信得过你。”
“多谢太后信任,老奴定不负太后重托,将事情办得妥帖。”刘尚放低声音,心下却丝毫不敢放松。
“广济王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这几日可又惹什么祸了?”应太后看似随意地问起,坐回榻上。
回太后,听说广济王这几日正张罗着给世子相亲呢,说是想找个厉害点的媳妇,收收世子的心,免得他终日在外胡闹。刘尚小心翼翼地回答,时刻注意着太后的表情变化。
应太后淡淡一瞥,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嘲讽:“怕是托的又是南炤府的那个‘妙人儿’吧?呵呵……”一声轻笑,含义不明。
正说话间,月娥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从外面轻步走进来。那药汁色泽深重,苦涩的气味随着她的脚步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应太后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用绣帕掩住口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这日复一日的药味,早已让她厌倦至极。
月娥见状,忙先奉上一盏温热的蜂蜜水。应太后接过,勉强饮了几口,才屏住呼吸,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药汁甫一入喉,她便急忙漱了口,眉头这才稍稍舒展:“这药苦得哀家直犯恶心。刘尚,哀家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伺候了,先下去吧。”
刘尚躬身应诺,悄步退下。可他前脚刚走,应太后忽然想起什么紧要关节,忙命月娥将他唤回。月娥快步追出殿外,低声叫住了刘尚。应太后待他返回,又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方才真正让他退下。
此时,月秀已按吩咐,悄悄将刘御医从西角门带至寝殿外的廊下候着。刘御医低眉顺眼地立在廊下,静待宣召。却见月娥去而复返,怀中抱着应太后平日颇为喜爱的那盆瑞香花,神色凝重地走到院中。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竟毫不犹豫地将花盆高高举起,狠狠摔向地面!
“嘭”的一声脆响,精美的瓷制花盆顿时四分五裂,碎瓷与泥土四处飞溅。那株原本枝叶繁茂的瑞香,此刻烂根暴露,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土和碎瓷片中。渐渐停歇的雪花飘落在残花上,更添几分凄惨。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园中正跪在地上修剪春兰的一个太监。他手一抖,剪子偏了半寸,一枝兰叶应声而落。他抬头望去,隔着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宫人,只见应太后立在殿内,凤眸冷冽,正凝视着那一地碎瓷与残花。
“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应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可别忘了,是谁把你扶上这个位置的。”
殿外的打扫宫女们不敢贸然上前,悄悄瞧着月娥的眼色。待月娥微微颔首,她们才赶忙上前清理。
刘尚在玉瑄宫门外听见了响声,抬头望向四方宫墙上浅浅的积雪,不由感叹:“多久没见过赤脚雪了。”
一个正在打扫的小太监听了,不觉小声接话:“总管,这是江南,不比北边。”
与他一同打扫的太监见刘尚的目光飘来,吓得一把拉着他跪下,叩头道:“总管恕罪,万儿新来的不懂规矩,冒犯总管了。”
出乎意料的是,刘尚一反常态,笑道:“不碍事,这孩子倒是实诚。咱家多久没听过真话了,今儿个听了,倒是稀罕。行了,下去吧。”
名叫万儿的小太监这才明白,自己项上的脑袋刚才晃荡了一下,险些落地。他暗自庆幸小命得保,此后伺候得越发小心谨慎。
是夜,更深露重之时,康闾悄悄来到排办局。
“万岁爷让咱家来收拾那盆花。”他嗓音压得极低,斜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局使,“找个能救活的。”
局使小心地捧过残枝,仔细端详后不由一愣:“康公公,这花……根都断了。”
康闾冷笑一声:“救不活,就找个差不多的顶上。横竖没人会再瞧它第二眼。”
局使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待康闾走后,他将所有宫人唤到一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日间在玉瑄宫剪枝的那个太监身上:“就你了,你和此花有缘。”
太监没敢接话,只是默默接过那包残枝。他明白,正如康闾所说,这残花确实不会有人愿意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