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宫正殿,依旧是那高远空旷、道韵流转的景象。
中央云台上,嫣然已恢复了平日那种空灵超然、仿佛与大道相合的静谧姿态,月白长裙曳地,青丝如瀑,眼眸似闭非闭,映照着周天星斗与混沌生灭的微光。
她周身气息与整个融合混沌共鸣,无时无刻不在调理阴阳,稳固秩序,推动着两界向着更加完美和谐的方向演化。
盘古那雄壮的身影,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纠结,如同一个闯进了精密仪器的莽汉,打破了正殿的宁静。
他扛着斧头,几步走到云台下方,仰头对着那绝美的身影,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大嫂!俺有事找你!”
嫣然缓缓睁开眼眸,那双仿佛能洞悉万古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盘古。
对于盘古这咋咋呼呼的性子,她早已习惯,只是此刻他脸上那罕见的、混合了无奈、烦躁和一丝求助的表情,让她微微有些讶异。
“何事?”嫣然的声音空灵飘渺,听不出情绪。
“是盘妃!”盘古挠了挠头,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她……她想去看孩子!就是那个……那个转世成了人族皇子的小娃娃!”
“她对着个水镜子哭得稀里哗啦的,非要俺带她去人族瞧瞧!俺……俺这咋整啊?”
盘古一股脑把烦恼倒了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嫣然,希望这位神通广大、智慧通明的大嫂能给拿个主意。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大嫂是神帝,是除了大哥之外最厉害、也最明事理的存在,这种麻烦事,找她准没错。
然而,云台上的嫣然,听完盘古这满是烟火气的烦恼倾诉后,那空灵绝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那双眼眸深处,似乎还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与无语?
盘妃想看转世的孩子?盘古为此烦恼?
在嫣然此刻的境界与视角看来,这实在是……渺小到近乎微不足道的“琐事”。
她是鸿蒙神帝,灵身合一,执掌此方混沌大道权柄,调理两界阴阳,推演纪元兴衰,与那支撑万界的巨树脉络隐隐交感。
目光所及,是混沌海的格局变幻,是遗民暗流,是鸿蒙过往的迷雾。
是自家混沌未来的无限可能……她每一刻的思虑,都关乎亿万生灵的存续,关乎大道秩序的稳固。
盘古和盘妃这点“前世今生”、“亲子相见”的儿女情长、家长里短……在她眼中,就如同一个巨人低头看到脚边两只蚂蚁在商量要不要去看另一只刚出生的蚂蚁一样。
能理解其情感,但实在难以投入太多关注,更不值得为此耗费她推演大道、调理世界的心力。
盘妃心想(如果神帝也会吐槽的话):‘我是执掌一方混沌、调理阴阳造化的大道神帝啊……你这点……破事也来问我?’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瞬间闪过。
嫣然终究是嫣然,她理解盘古的直率与此刻的无措,也知晓盘妃历经磨难后对失而复得骨肉的执着。
更重要的是,此事看似微小,却也可能牵扯到一些更深层的因果。
比如那转世皇子盘羿的未来,比如盘古与盘妃关系的演变,甚至可能间接影响到洪荒人族的运数。
于是,她压下心中那丝近乎本能的“漠然”,空灵的声音依旧平和,给出了答复:
“此事,你二人自行商议即可。”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过,”她话锋微转,眸光似有深意地扫过盘古,“既入轮回,便有新生之命数。你二人,不可直接以真身、真面目显化于洪荒众生之前,更不可干扰其既定的成长轨迹与人间秩序。”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不可让洪荒众生,知晓你等真实身份与来历。”
盘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对啊!大嫂你说得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脑子转得飞快,顺着嫣然的思路往下想:“要是让他们知道,俺是开天的盘古大神,盘妃是……呃,是俺媳妇,那孩子是俺们‘前世’的儿子转世……那还得了?!”
盘古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画面:洪荒那些圣人、大能、乃至普通修士,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后,会是如何的反应?
恐怕立刻就是山呼海拜,各种供奉讨好,那孩子立刻就会被捧到天上,什么历练、什么磨难、什么靠自己奋斗……统统不存在了!
整个人族乃至洪荒的秩序可能都会因此产生微妙的倾斜。
“无知无畏才能有活力啊!”盘古想起了大哥鸿蒙以前偶尔说过的一句话,此刻觉得无比贴切,“要是啥都知道了,头顶上压着俺们这么几座大山,他们还努力个啥?还怎么自己闯出一片天?肯定都想着靠关系、走捷径了!”
盘古虽然莽,但并非愚钝。他开天辟地,见证过洪荒从蛮荒到文明的演变,深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一个完全在温室和特权中长大的“皇子”,哪怕前世再不凡,今生也难有大成就,甚至可能成为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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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俺明白了!”盘古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了然和赞同的神色,“俺和盘妃去看孩子,就偷偷的!扮成普通人!绝对不暴露身份!”
也不许盘妃靠太近,更不许她相认或者给啥特殊照顾!
“就让那小子在人间自己扑腾,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本事!”
嫣然微微颔首,对盘古能这么快理解并接受她的意思,还算满意。
她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眸,气息与大道宫、与整片混沌缓缓相合,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只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微尘,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盘古得到了“旨意”,心里也有了底,烦恼顿时消散大半。他对着云台上的嫣然嘿嘿一笑:“多谢大嫂指点!俺知道咋办了!俺这就去跟盘妃说清楚规矩!”
说完,他扛起斧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正殿,背影都透着一股“问题解决了”的轻松劲。
看着盘古离去,嫣然那闭合的眼眸并未立刻沉入深层次的推演。
她看似平静无波的道心深处,却因刚才之事,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确实刚刚出手,以神帝的无上伟力,配合升级后的紫金六道轮回盘的部分权限,悄然影响了洪荒众生的认知。
并非篡改记忆,而是进行了一种更加高明的“信息遮蔽”与“因果模糊化”。
简单来说,就是让洪荒所有生灵(包括那些新晋的半步大道和混元无极大罗金仙),对于“盘古大神可能有了‘前世’妻子和孩子转世”这件事,和他们的存在。
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任何线索、感应、推演结果,都本能地“忽略”、“淡化”,或者自动将其归入“无关紧要的杂念”、“难以证实的传说”范畴。
同时,对于那转世皇子引发的天地异象,也会在认知中将其合理化、寻常化(例如归结为人族气运昌隆、或某位大能暗中赐福等),不会直接联想到盘古、盘妃身上。
这是一种保护,既保护了盘羿能有一个相对正常的成长环境,也避免了洪荒现有秩序因这突如其来的“神二代”降临而产生不必要的动荡与心态失衡。
毕竟,无知者,方能无畏前行;未知,方有无限可能。
做完这一切,对嫣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更多的思绪,早已飘向了更加宏大的层面。
鸿**自深入虚无,追寻那同源波动,如今不知走到了何处,有何发现?那支撑万界的巨树,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混沌海中,遗民势力经过上次打击,是否会偃旗息鼓,还是会有更激烈的反扑?
自家这片混沌,在吸收了如此多鸿蒙遗泽、实力暴涨后,又该如何更好地规划未来,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
还有……鸿蒙。他否认自己是“归来”的鸿蒙大神,但他的路,他的道,他与那四件至宝的融合,他与这方混沌越来越深的羁绊……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个似乎无法回避的可能。
嫣然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空灵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那是对过往的追忆,对当下的审视,对未来的期许,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对于“那个人”是否真的“不同了”的微妙怅惘。
但这些情绪,都如同夜空中偶尔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她很快便重新沉静下来,神念与整个混沌的大道本源彻底交融,如同最精密的织机,梳理着每一缕法则,调和着每一分能量,守护着这片越来越像“家”的、温暖而明亮的港湾。
与此同时,偏殿之中。
盘古去而复返,脸上带着“问题解决”的笃定。
他大步走进殿内,看着已经擦干眼泪、但眼睛依旧红肿、正对着玉案上那块烤兽腿发呆(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吃)的盘妃,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但尽量让自己显得“讲道理”地说道:
“俺跟大嫂说过了!”
盘妃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充满期盼。
盘古板着脸,开始宣布“规矩”:“去看孩子,可以!”
盘妃眼睛一亮。
“但是!”盘古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必须偷偷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俺们的身份!尤其是不能让孩子和他身边任何人知道!”
“俺们得……呃,伪装一下!扮成普通人!修为也得藏起来,不能露出马脚!”
“只能远远看!不能靠近!不能说话!更不能相认或者给任何特殊照顾!”
“那孩子现在是人间皇子,有他自己的命数!是好是赖,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俺们不许插手!听见没?”
盘古一口气说完,瞪着盘妃,等待她的反应。
盘妃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或不满,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如此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我明白。”
“只要能远远看他一眼,确认他平安健康,我便心满意足。绝不会干扰他的生活与前程。”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才是对孩子最好的方式。
过多的关注与特殊对待,只会成为束缚他成长的枷锁。
见盘妃如此通情达理,盘古心里也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那行!等你身子再好点,能出门了,俺就带你去。”
“到时候俺想想……扮成啥好呢?游方道士?卖艺的?还是干脆扮成进城探亲的乡下亲戚?”
盘古开始认真地琢磨起“伪装”的细节来,虽然他的想象力有限,且审美堪忧。
盘妃看着盘古那认真思考(虽然方向可能有点歪)的侧脸,苍白的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虽然夫君记忆全失,性子也变了许多,但这份愿意为她(和孩子)费心、遵守承诺的担当,却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隐隐重合。
希望,似乎正在以一种笨拙却真实的方式,慢慢滋长。
而就在洪荒人族某座繁华帝都的深宫之中,那位刚刚降生、引发了“祥瑞”异象的小皇子,此刻正裹在柔软的明黄襁褓里,安详地沉睡着。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降生牵动了两位古老存在的复杂心绪,也不知道,未来将有两道“平凡”却满怀关切的目光,会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成长的每一步。
属于他的,崭新的人生画卷,已然徐徐展开。
而洪荒世界,也将在“无知”中,继续迸发着它那蓬勃而充满活力的、属于自己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