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喜平已经听从爸爸妈妈的安排在大哥何福平的介绍下进了通县罐头厂的罐装车间,干了半个多月了。何喜平努力适应但不太成功,在饭桌上说了一句有点累,没想到自己无心的话引发了大哥大嫂的一场纷争。
通县罐头厂家属院里,何家大房那间东屋的灯熄了,可屋里的人都没睡。
王秀英捂着左脸坐在床沿,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何福平那一巴掌打得实在,带着风,带着怒,把她整个人都打懵了。
结婚五年,这是何福平第一次动手。
“我……”王秀英声音发颤,“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何福平站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他铁青的脸,“王秀英,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喜平的工作,爸妈的钱,建军的花销——你就差没明着说,何家的钱都该是你王秀英的!”
王秀英想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确实这么想的,从嫁进何家那天起就这么想。公婆的积蓄,丈夫的工资,将来都该是她儿子何建军的。小姑子算什么东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凭什么花家里的钱找工作?
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
何福平蹲下身,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敲在她心上:“秀英,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喜平是我亲妹妹,她花多少钱,那是爸妈的事,轮不到你多嘴。你的工作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建军是谁带大的,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再有下次,咱们就离婚。”
离婚。
又是这两个字。
王秀英想起堂姐王秀娥,想起刘伟说离婚时王秀娥惨白的脸。她当时还笑堂姐没本事,可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福平,”她抓住丈夫的胳膊,眼泪终于掉下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就是心疼钱,没别的意思……”
何福平甩开她的手,躺回床上,背对着她:“睡吧。”
王秀英坐在黑暗里,脸上疼,心里更疼。她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想起自己刚嫁进何家时的光景。
那时何福平对她多好啊。冬天给她捂手,夏天给她扇扇子。她怀建军的时候,他想方设法弄鸡蛋、弄红糖。公婆虽然严肃,可该给的彩礼一样没少,“三转一响”在前进公社都是头一份。
后来她托关系从公社小学调到通县二小,何家出了大力,花了三百多块钱。那时候她多感激啊,发誓要好好过日子。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建军出生后,公婆把孙子当眼珠子疼,她觉得自己生了何家的长孙,腰杆硬了?还是看着何家日子越过越好,心里的贪念压不住了?
王秀英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巴掌把她打醒了。
何福平不是刘伟,不会任由她拿捏。何天培和水双凤更不是吃素的,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隔壁一点声都没有,这就是态度。
她要是再不知好歹,真可能被赶出何家。
王秀英抹了把眼泪,轻轻躺下。身边的何福平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她听得出来,那呼吸里有压抑的怒气。
这一夜,怕是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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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堂屋,何天培和水双凤确实没睡。
老两口并排躺在床上,听着东屋的动静。巴掌响起时,水双凤心里一跳,想下床去看看,被何天培按住了。
“让她长长记性。”何天培声音平静,“这几年,秀英心越来越大,该敲打敲打了。”
水双凤叹了口气:“福平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重什么重?”何天培翻了个身,“你是不知道她在外面说了些什么。赵婶昨天跟我念叨,说秀英跟人抱怨,说咱们给喜平找工作花冤枉钱,还不如把钱留给建军。”
“她真这么说?”水双凤坐起身。
“还能有假?”何天培冷笑,“当初她工作怎么调进城的,花了多少钱,她心里没数?建军是谁带大的,她心里没数?咱们当公婆的,做到这份上,够可以了。她还不知足。”
水双凤重新躺下,心里也不是滋味。大儿媳刚嫁进来时,勤快,懂事,她也是当亲闺女疼的。可自从生了建军,人就变了。工资一分不交,家务能推就推,还总惦记着老两口的积蓄。
“天培,”她轻声说,“咱们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是惯坏了。”何天培说,“所以这次福平教训她,咱们别管。让她知道,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屋里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水双凤忽然想起白天的事:“对了,今天西街的王媒婆来了,说给禄平说亲。”
“哦?哪家的?”
“县医院的一个护士,二十三岁,中专毕业。”水双凤说,“家里是城关镇的,父母都是工人,条件不错。”
何天培想了想:“禄平在市里,又在备考高考,这事不急。等高考完了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水双凤说,“禄平那孩子心气高,肯定想先考大学。再说,他现在在机械厂干得好好的,万一考上了,以后找对象更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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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推了吧。”何天培说,“你明天跟王媒婆说一声,就说孩子现在忙,顾不上。”
水双凤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你说禄平能考上吗?”
“考不上也得考。”何天培声音坚定,“这是他的机会,也是咱们何家的机会。咱们这辈人就这样了,可孩子们得往上走。承平在考,禄平在考,虹平将来也要考。何家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代了。”
水双凤握住丈夫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经握过锄头,握过扳手,现在握着她,依然有力。
“睡吧。”何天培说,“明天还要上班。”
老两口闭上眼睛,可心里都装着事。东屋的大儿媳,西屋的小闺女,市里的二儿子,还有那个在红旗公社复习的大侄子。
何家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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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外间,何寿平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里间,何喜平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罐头厂包装车间的工作,比她想象的还要累。
流水线不停,罐头一个接一个地来。她站在传送带前,机械地拿起罐头,检查,贴标签,放回去。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站一天下来,腿肿了,手麻了,回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晚饭时,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太累了”,嫂子王秀英就接话说“女孩子吃点苦好”“这工作多少人想干还干不上”“你要是不好好干,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而且这钱可是爹娘的积蓄”云云语气酸溜溜的。
她知道嫂子什么意思。花了二百块钱找的工作,她必须干好,必须感恩戴德。
可是……她真的不喜欢。
何喜平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想起小时候,跟哥哥们一起上学。大哥何福平成绩一般,可有力气,早早进厂工作。二哥何禄平聪明,考上中专,成了技术员。三哥何寿平虽然没考上,可接了妈妈的班,也是正式工。
只有她,高不成低不就。
中考291分,连最差的高中都上不了。父母托关系给她找工作,花了钱,欠了人情。她必须干下去,必须感恩。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这就是我的一辈子吗?
站在罐头厂流水线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到年纪大了,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生孩子,继续上班,直到退休?
何喜平坐起身,摸索着下床。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那是她上初中时用的,里面抄了很多诗歌和散文。
翻开一页,上面是她抄的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曾经多喜欢这首诗啊。想象着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独立、坚强的女性。
可现在呢?
她成了罐头厂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成了父母眼中的“该嫁人的姑娘”,成了嫂子嘴里“花了钱就得认命”的小姑子。
何喜平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
她才十六岁。难道就这样认命了吗?
不,她不想。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何喜平不知道。她只有初中文化,除了包装罐头,什么也不会。想学点什么,可白天工作累得要死,晚上回家只想睡觉。
出路在哪里?未来在哪里?
没有人能告诉她。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像婴儿的啼哭。何喜平走到窗边,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
她忽然想起二叔家的堂姐何虹平。那个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聪明,有主见,听说在准备考高中,将来要考大学。
如果……如果她也像虹平姐姐那样,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样的未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虹平姐姐有二叔二婶支持,有大哥承平辅导。她有什么?父母觉得“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了”,哥哥们自顾不暇,嫂子巴不得她早点嫁出去。
何喜平回到床上,把笔记本塞回抽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站在流水线前,重复今天的一切。
这就是她的生活。她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可是……真的改变不了吗?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何喜平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微弱,但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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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何家大房的每个人都没睡好。
王秀英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翻江倒海。何福平背对着妻子,心里同样不平静。何天培和水双凤想着儿女们的前程,忧心忡忡。何寿平在梦里砸吧着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何喜平蜷缩在床上,泪水打湿了枕头。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个小院,照着东屋,照着堂屋,照着西屋。
也照着通县千家万户的窗户。
1977年的这个夏夜,有多少人辗转反侧,有多少人泪湿枕巾,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出路。
没人知道。
天快亮时,王秀英轻轻起身,去厨房烧水。她看着镜子里红肿的脸,用凉毛巾敷了敷。
从今天起,她得换个活法。
何福平说得对,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公婆的钱是公婆的,丈夫的工资是丈夫的,她能管的,只有自己那份工资,只有儿子建军。
至于小姑子……王秀英咬了咬嘴唇。她管不着,也不该管。
水烧开了,她开始做早饭。玉米糊糊,咸菜,窝头。简单,但够吃。
东屋门开了,何福平走出来,看见她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他问。
“嗯。”王秀英没回头,声音平静,“饭马上好,你去叫爸妈起来吧。”
何福平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些。
也许,这一巴掌真的打醒了。
堂屋里,何天培和水双凤也起床了。老两口对视一眼,都没提昨晚的事。
日子还要过。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西屋,何喜平也起来了。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用凉水拍了拍。
今天还要上班。流水线不会因为她哭过就停下来。
可是……何喜平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微笑。
日子总要过下去。哭过之后,还得往前走。
也许出路就在前方,只是她还没找到。
也许永远找不到。
但总要找找看。
早饭桌上,一家人沉默地吃饭。王秀英给每个人盛饭,给何建军喂饭,没再多说一句。
何喜平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糊糊。
何天培看了看大儿媳,又看了看小闺女,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在挣扎。
这就是生活。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小院,照在晾衣绳上,照在墙角的月季花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