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午后,市钢铁厂家属区的平房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何天良刚下夜班,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却看见屋里坐着个陌生老太太——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涤纶上衣,正端着茶杯跟叶春燕说话。
“老何回来了。”叶春燕站起身,脸上带着笑,“这位是南街的刘媒婆,专门为来儿的事来的。”
何天良心里咯噔一下。他脱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在门口的盆里洗了把脸,这才进屋坐下。
刘媒婆笑眯眯地打量他:“何师傅好福气啊,听说你家大闺女在国营饭店工作?那可是好单位。”
“是,来儿在那儿干两年了。”何天良接过叶春燕递来的茶,心里快速盘算着。
“是这样的,”刘媒婆放下茶杯,“钢厂三车间李主任家有个侄子,也在钢厂上班,三级工,二十五岁。家里就一个儿子,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人家相中你家来儿了,托我来问问。”
叶春燕眼睛亮了亮:“李主任家的侄子?那条件不错啊。”
“可不是嘛!”刘媒婆拍了下大腿,“人家说了,要是成了,彩礼按最高标准来,‘三转一响’一样不少。房子也不用愁,李主任说了,侄子结婚就申请家属院的房子。”
何天良没立刻接话,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问:“那小伙子人怎么样?”
“老实,本分!”刘媒婆说,“我见过,个头不高不矮,模样周正。就是话少点,可男人话少是稳重不是?”
叶春燕看向丈夫,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期待。
何天良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刘婶,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来儿刚十九,不急。”
“哎呀,十九可不小了。”刘媒婆劝道,“好人家不等人。李主任家这条件,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送走刘媒婆,屋里就剩下夫妻俩。叶春燕关上门,转身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天良,我觉得这事可以考虑。”她在桌边坐下,“李主任在厂里说得上话,他侄子又是正式工。来儿嫁过去,不吃亏。”
何天良点了根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上升:“春燕,你忘了咱们之前说的?我想留个闺女在家招赘。”
“我记得。”叶春燕声音平静,“所以我才说,该留来儿。”
“来儿?”何天良皱眉,“来儿最听话,嫁出去也能过得好。我想留迎儿。”
“迎儿才十二!”叶春燕声音高了些,“等她长大,咱们都多大了?再说,迎儿是哑巴,你让她招赘,能招来什么好的?”
这话戳中了何天良的痛处。他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叶春燕放缓语气:“天良,我知道你心疼迎儿。可咱们得为这个家着想。来儿孝顺,懂事,留在家里能帮衬妹妹们。将来招个女婿,咱们老了也有依靠。”
“那迎儿呢?”何天良抬头,“迎儿嫁出去,要是受欺负怎么办?”
“迎儿还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叶春燕别过脸,“说不定她以后能学门手艺,自己能养活自己。”
何天良看着妻子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六刚出生时,叶春燕抱着孩子哼歌的样子。那时她眼里有光,有温柔。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从他“失手”压死小六开始?还是从她发现他偷看别人家儿子开始?
“春燕,”何天良声音有些哑,“你说留来儿,那就留来儿吧。但婚事,得挑仔细了。招赘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得找真心对来儿好的。”
叶春燕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当然。来儿是我闺女,我能不疼她?”
可何天良看着那笑容,心里莫名地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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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国营饭店后厨,何来儿正在清洗一大摞盘子。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可她的心思却不在这儿。
中午吃饭时,李师傅悄悄跟她说:“来儿,我听说有人给你说媒了?”
来儿当时脸就红了:“李师傅,您别听人瞎说。”
“怎么是瞎说?”李师傅压低声音,“是钢厂李主任的侄子,条件不错。你爸妈要是答应了,你可就有福了。”
来儿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饭。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十九了,确实到了说亲的年纪。可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嫁人,更没想好要嫁什么样的人。
“来儿,发什么呆呢?”同事小张碰碰她,“下班了,还不走?”
来儿回过神,赶紧擦干手:“就走。”
走出饭店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了层暖色。
刚拐进小巷,何来儿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是陈卫东。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普通的白衬衫、蓝裤子,但身姿依然挺拔。看见来儿,他站直身子,笑了笑。
“陈同志?”来儿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陈卫东说得很自然,“正好下班,顺路。”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可来儿心里明白,钢铁厂家属区和国营饭店根本不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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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暑气的余温。
“听说……有人给你说媒了?”陈卫东忽然问。
来儿脸一热:“你怎么知道?”
“厂里都在传。”陈卫东侧头看她,“李主任的侄子,条件不错。”
“嗯。”来儿低下头。
“你怎么想?”
来儿愣了愣,抬头看他。陈卫东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我不知道。”来儿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
陈卫东点点头,没再追问。走到巷口时,他停住脚步:“到了,你回去吧。”
“谢谢陈同志。”来儿小声说。
“叫我陈卫东就行。”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来儿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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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县罐头厂家属院里,何喜平下班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在厂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手上被罐头边缘割出的伤口碰到水,刺刺地疼。
回到家,王秀英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有炒鸡蛋,还有一小盘肉丝炒豆角。
“喜平回来了?快吃饭。”王秀英主动给她盛饭,脸上带着笑。
何喜平有些意外。自从那晚之后,嫂子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不再阴阳怪气,也不再提工作花钱的事。
可何喜平心里依然闷得慌。匆匆吃完饭,她说去找虹平借书,就出了门。
二叔家住在城南运输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二叔家里鱼池清凉,果树茂盛,好像一进去,心里的烦闷被风吹跑了。何喜平敲开门时,二叔还在上班,承平哥在厨房帮着二婶做饭,启平哥在卫生院值班,虹平正在灯下复习。
“喜平姐?”虹平放下笔,“快进来。”
李秀兰在厨房收拾,听见声音出来:“喜平来了?吃了吗?”
“吃了,二婶。”何喜平勉强笑了笑,“我找虹平说会儿话。”
虹平拉着她进了自己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边角都磨破了。
“喜平姐,你怎么了?”虹平敏锐地察觉到堂姐的情绪。
何喜平坐在床沿,低下头:“虹平,我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她把工作中的苦闷,对未来的迷茫,一五一十地说给虹平听。说到最后,眼泪掉下来:“虹平,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我只有初中文化,除了包装罐头,什么也不会。”
虹平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帕,几个沙包,还有一件补过袖口的衣服。
“喜平姐,你看。”虹平把手帕摊开,“这是你去年给我做的,边角绣了小梅花。这个沙包,是你用碎布头拼的,针脚又密又匀。这件衣服,破了个洞,你补得几乎看不出来。”
何喜平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
“喜平姐,你心灵手巧,又温柔细心。”虹平握住她的手,“这是你的优点,是你的本事。”
“可这有什么用?”何喜平苦笑,“绣花补衣服,能当饭吃吗?”
“能。”虹平语气坚定,“我听说,上海、广州那些大城市,有人专门做衣服卖,一件能卖好几块。还有绣花,好的绣品能出口换外汇。”
何喜平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虹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人民画报》,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篇文章讲的就是苏州绣娘,她们绣的东西卖给外国人,一件能顶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
画报上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绣品精美绝伦。何喜平看得入了神。
“喜平姐,”虹平轻声说,“你要想改变,就得先让自己强大起来。白天上班,晚上可以学。学裁剪,学绣花,一点一点学。等学会了,哪怕不能马上赚钱,也是个手艺,是个出路。”
何喜平摩挲着画报上的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可是……我上哪儿学呢?”
“我帮你找。”虹平说,“图书馆应该有相关的书。实在不行,我去市里的时候帮你看看。”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在夏夜里格外清晰。
何喜平看着虹平,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堂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和智慧。
“虹平,”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懂得这么多?”
虹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见过更好的世界。”
她没多解释,转身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这本《服装裁剪入门》,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周末来找我。”
何喜平接过书,沉甸甸的,像接住了某种希望。
离开二叔家时,夜已经深了。何喜平抱着那本书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月光很亮,照着她前行的路。
也许,出路真的就在前方。也许,她真的可以改变。
至少,她要试试。
回到罐头厂家属院时,何喜平看见西屋的灯还亮着。那是她的房间。
推开门,她把书小心地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服装裁剪基础知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她不急。
慢慢来。一点一点来。
就像虹平说的,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何喜平认真的脸上。
这个1977年的夏夜,有的人在为自己的婚事纠结,有的人在暗中守护,有的人在寻找出路。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在向前走。
因为生活不会停下,时间不会倒流。
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光,哪怕那光很微弱,也要照着前行的路。
一步一步,走向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