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厂家属院三号楼里,刘家的冷战已经持续了快一年。王秀娥学会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戳心的话,刘老太太则用最朴素的农村智慧见招拆招。刘伟夹在中间,头发白了不少。
但这一切,十五岁的刘芳菲并不太关心。她有自己的战场要打——还有一个月就要中考了。
每天天不亮,刘芳菲就起床,在公共厨房的窗边借着晨光背政治、背古文。等刘家人陆续起床时,她已经背完了一个单元。
“芳菲,喝点粥。”刘老太太把一碗稀饭推到她面前,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谢谢奶奶。”刘芳菲接过碗,快速吃完,把蛋留给了弟弟刘方傲,“傲傲长身体,多吃点。”
刘方傲今年十二岁,进城一年,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脸上的农村红褪去,显出少年的清秀。他接过鸡蛋,小声说:“姐,你也吃。”
“我吃饱了。”刘芳菲擦擦嘴,拿起书包,“奶奶,我中午在学校复习,不回来吃饭了。”
“带点干粮。”刘老太太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窝头。
刘芳菲走出家门时,王秀娥正在水池边洗衣服。两人目光相触,王秀娥挤出一个笑容:“芳菲,路上小心。”
“谢谢阿姨。”刘芳菲礼貌地点头,眼神平静无波。
这一年来,她和王秀娥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争吵,不冲突,但也不亲近。她把自己的东西锁在箱子里,把弟弟护在身后,把学习抓得紧紧的。
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比如远在农场的舅舅。
想起舅舅,刘芳菲脚步加快了。她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拐进了邮局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很小的杂货铺,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
“刘丫头来了?”老头从柜台后抬起头。
“赵爷爷,我寄东西。”刘芳菲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两包红糖,一盒止痛片,还有她攒了三个月的五块钱。
老头接过包裹,看了看地址:“还是寄到东北农场?”
“嗯。”刘芳菲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邮费。
老头一边写单子一边说:“丫头,你寄了有一年了吧?那边是你什么人?”
“亲戚。”刘芳菲简单地说。
她没说谎。舅舅是她妈妈的亲哥哥,小时候常抱着她玩,教她认字。五年前舅舅被下放前,偷偷找到她和弟弟,塞给他们一个布包:“菲菲,傲傲,舅舅要走了。这些钱你们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爸。”
那时她十岁,紧紧攥着那个布包,看着舅舅被押上卡车。布包里有三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农场的地址。
后来她爸刘伟把他们送回农村老家,那三百块钱成了她和弟弟的保命钱。奶奶生病时,她偷偷拿出一点买药;弟弟饿得哭时,她偷偷买点粮食。
再后来,她开始给舅舅写信,寄东西。一开始只是信,后来有了余钱,就寄点吃的、用的。她知道农场苦,舅舅身体不好,需要补养。
这一年多,她寄了多少钱、多少东西,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她不后悔。因为舅舅的回信里说,她的包裹救了他的命。
“单子拿好。”老头把回执递给她,“下个月还寄吗?”
“寄。”刘芳菲收起回执,“只要我还活着,就寄。”
从杂货铺出来,刘芳菲快步往学校走。今天是模拟考发成绩的日子,她心里有底,应该不错。但更让她期待的是另一件事——舅舅上次信里说,平反的事有眉目了,如果顺利,秋天就能回来。
如果舅舅真能回来……刘芳菲握紧拳头,那她和弟弟就有真正的亲人了。
---
三天后的下午,刘芳菲刚放学回家,就听见屋里传来陌生的说话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点东北口音。
她推开门,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睿智,正含笑看着她。
刘老太太在旁边抹眼泪:“芳菲,快,快叫舅舅!”
刘芳菲愣住了。她想过无数次和舅舅重逢的场景,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菲菲,”男人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长这么高了。”
是舅舅。真是舅舅。
刘芳菲鼻子一酸,扑进舅舅怀里:“舅!”
这一声“舅”,憋了五年。五年里,她看着奶奶生病没钱治,看着弟弟饿得哭,看着爸爸娶新妻,看着后妈耍心机。她不敢哭,不敢软弱,因为她要保护弟弟,要等舅舅回来。
现在,舅舅终于回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舅舅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苦了你了。”
刘方傲从里屋跑出来,看见舅舅,也扑上来:“舅舅!”
王秀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刘伟还没下班,刘老汉去楼下下棋了,家里就她和刘老太太。现在突然冒出个舅舅,看样子还是个文化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位是……”舅舅看向王秀娥。
“这是刘伟现在的爱人。”刘老太太介绍,语气有些尴尬。
舅舅点点头,没多说,只是把外甥女外甥搂得更紧些。
晚饭时,刘伟回来了。看见舅舅,他也愣住了:“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下火车。”舅舅说,“直接就来这儿了。”
饭桌上气氛微妙。舅舅问了刘芳菲的学习,问了刘方傲的情况,对刘伟和王秀娥只是客气地点头。王秀娥几次想插话,都被舅舅温和但坚定地挡了回去。
“芳菲成绩很好,老师说能考上重点高中。”刘伟说起女儿,脸上有了光彩。
“那就好。”舅舅给刘芳菲夹了块肉,“菲菲,傲傲,以后有舅舅在,你们只管好好读书。”
这话说得平常,但桌上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秀娥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饭后,舅舅说要走,刘老太太挽留:“住家里吧,挤挤能住下。”
“不了,我在招待所开了房间。”舅舅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芳菲,“菲菲,这个你收着。”
刘芳菲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
“舅,这……”
“你寄给我的钱,我都记着。”舅舅拍拍她的手,“这些是还你的,剩下的是舅舅给你的奖励。你救了舅舅的命。”
刘芳菲眼睛又红了:“舅,我不要……”
“收着。”舅舅语气坚决,“你马上要上高中了,用钱的地方多。还有傲傲。”
他顿了顿,看向刘伟:“刘伟,我这次回来,不打算回原单位了。钢厂卫生院缺中医,我申请调过来了。以后,我就在通县。”
刘伟愣了:“卫生院?大哥,你是省医院的老专家,去卫生院太委屈了……”
“不委屈。”舅舅笑了笑,“那里清净,能做事。而且离孩子们近。”
他说完,又看了王秀娥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王秀娥觉得,自己被彻底看穿了。
送舅舅到楼下时,刘芳菲拉着舅舅的手:“舅,你真的来钢厂卫生院?”
“真的。”舅舅摸摸她的头,“菲菲,这些年谢谢你。要不是你的包裹,舅舅可能就死在东北了。”
“舅,”刘芳菲仰起脸,“你来了,我和傲傲就有靠山了。”
舅舅眼睛湿润了:“傻孩子,你一直都是自己的靠山。但以后,舅舅给你撑腰。”
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刘芳菲站在楼下,久久没动。
刘方傲拉拉她的手:“姐,舅舅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刘芳菲握紧弟弟的手,“以后,咱们有亲人了。”
回到楼上,王秀娥正在厨房洗碗,动作比平时重了许多。刘芳菲没理她,带着弟弟回屋复习。
关上门,刘方傲小声说:“姐,舅舅来了,后妈是不是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刘芳菲翻开书,淡淡地说:“她本来也不敢。但现在,更不敢了。”
因为舅舅不只是舅舅。他是个老中医,是个平反的知识分子,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样的人进了钢厂卫生院,很快就会有人脉,有地位。
而她和弟弟,有了真正的依靠。
窗外,钢厂的红光映亮了半边天。刘芳菲看着那红光,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五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而远在招待所的舅舅,正坐在灯下写信。信是写给还在东北农场的大儿子的,信里说:“我已到通县,见到了菲菲和傲傲。菲菲长大了,坚强,聪明,像你姑姑。我会留在钢厂卫生院,守着这两个孩子。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等政策再宽松些,爸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看向窗外。
月光很好,像五年前离开时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离开,是归来。
为了那两个在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一夜,钢厂家属院很多人没睡好。
王秀娥翻来覆去,想着突然出现的舅舅,想着那五百块钱,想着以后的日子。刘伟抽了一晚上的烟,心里五味杂陈。刘老太太在佛前上了香,感谢菩萨保佑。
而刘芳菲的房间里,灯亮到很晚。她在写信,写给在农场的表哥,写给未来的自己。
信的最后,她写道:“舅舅回来了,春天真的来了。从今天起,我要更努力地读书,更努力地生活。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写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的最底层。
那里,还藏着舅舅五年前给她的那个布包,虽然钱已经花光了,但布包还在。
那是黑暗岁月里的光。
而现在,光已经照进了现实。
刘芳菲吹灭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上。
十五岁,中考在即,舅舅归来。
人生的新篇章,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