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国营饭店的大厅里,笑语喧哗几乎要掀翻屋顶。何来儿挽着陈卫东的手臂,正挨桌敬酒。新郎穿着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红绸花,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新娘一身大红缎子旗袍,领口的白色兔毛衬得她脸颊嫣红,眼里有光。
“来来来,新人来敬酒了!”主桌那边传来何福平的大嗓门。
何来儿端起酒杯,走到何家三房这一桌。她先看向父母——何天良和叶春燕都站了起来,眼眶红红的。
“爸,妈,”何来儿声音有些哽咽,“女儿敬你们。”
陈卫东也端起酒杯,郑重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对来儿好。”
何天良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好,好。”仰头把酒干了。
叶春燕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拉着女儿的手,又看看女婿,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的,你们俩都好好的。”
敬完父母,何来儿和陈卫东转向大伯一家。何天培端着酒杯,看着侄女,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歉疚。当年何天佑出事,何家三房最难的时候,他这个做大哥的没能帮上太多。
“来儿,卫东,”何天培一饮而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常回家看看。”
“谢谢大伯。”何来儿和陈卫东同时说。
水双凤在旁边抹眼泪,王秀英连忙递上手帕。何建军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探出头看新娘子,被何喜平轻轻拉了回去。
轮到何天能一家时,李秀兰拉着何来儿的手不肯放:“来儿,二婶看着你长大的。以后要是卫东敢欺负你,跟二婶说,二婶给你做主!”
陈卫东赶紧表态:“二婶您放心,我疼来儿还来不及呢。”
一桌人都笑了。何承平、何禄平几个兄弟开始起哄,说要“考验考验妹夫”,轮番给陈卫东敬酒。陈卫东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喝得通红,但眼神清明,始终稳稳地站在来儿身边。
何虹平和何喜平坐在靠边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暖洋洋的。
“大姐真幸福。”何喜平小声说。
何虹平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群。宾客们脸上都挂着笑,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新娘子在国营饭店工作,新郎是钢厂保卫科的干部,真是门当户对。”
“听说陈卫东父母是因公殉职的,厂里给的抚恤金不少,家底厚实。”
“何家这闺女有福气啊,嫁了个好人家。”
“可不是嘛,你看看这婚礼办的,十桌酒席,鸡鸭鱼肉都齐全,在省城也算体面了。”
这些议论声钻进耳朵里,何虹平嘴角弯了弯。门当户对——在这个年代,这个词意味着安稳,意味着两个家庭背景相当,意味着未来的日子不会太艰难。
大姐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这比什么都重要。
喜宴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更加热烈。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拉着家常,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嬉闹。何家三房难得这样齐全地聚在一起,话题从孩子们的婚事说到工作,从通县说到市里,仿佛要把这六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叶春燕坐在主桌,看着满堂的热闹,心里的喜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来儿的婚事办得体面,女婿可靠,她这个当妈的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个身影匆匆穿过大厅,来到何天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何天培的脸色变了变。
他起身,朝何天能和何天良使了个眼色。三兄弟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何天培压低声音:“刚才何老四托人捎信来,说蒋青萍跑回何家村了。”
何天能皱眉:“她回去干什么?”
“说是蒋屠户要把她嫁给一个肉联厂的跛子,彩礼五百。青萍不乐意,偷跑回去找妈求救。”
何天良脸色沉了下来:“妈现在那样子,能救她什么?”
“可不是嘛,”何天培叹气,“何老四说,蒋屠户带着人去抓,青萍拿着剪刀抵着自己脖子,说要死在那里。现在还在僵持着。”
三兄弟沉默了。
寒风吹过饭店门口,卷起地上的鞭炮碎屑。大厅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可这个角落的空气却像结了冰。
良久,何天能开口:“大哥,这事……咱们管不管?”
何天培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六年前何天佑干的那些事——持刀抢劫,害死三弟家的小七,最后自己也被烧死在那场大火里。何家因为这事丢尽了脸,三兄弟反目,老娘疯了。
现在何天佑的闺女又闹出这种事。
“青萍那孩子……”何天良声音苦涩,“跟她爹一模一样,也是个能折腾的。”
这话说得重,但何天培和何天能都没反驳。他们都记得,蒋青萍小时候就心思深,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阴郁。后来何天佑出事,她跟着刘玉兰改嫁,这些年听说在蒋家也不安分。
“她妈呢?”何天能问,“刘玉兰怎么说?”
“跟着蒋屠户一起去的。”何天培说,“但看那架势,她说话也不管用。蒋屠户铁了心要拿青萍换彩礼。”
何天良抽了口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散开:“大哥,二哥,我说句实话——这事咱们不该管。”
他顿了顿,继续说:“青萍是可怜,但她是刘玉兰的闺女,现在姓蒋。刘玉兰改嫁时答应蒋屠户养孩子小,孩子给他养老,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事。咱们掺和进去,名不正言不顺。”
何天能点头:“三弟说得对。而且……青萍那性子,咱们今天帮了她,明天她说不定就能反过来咬咱们一口。天佑的教训还不够吗?”
六年前,何天佑闯祸后,何家三兄弟不是没想过帮他。可那混账东西不知悔改,最后害人害己。现在他的闺女,眼神里那股执拗和怨恨,跟当年的何天佑如出一辙。
何天培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想。妈现在是糊涂了,护着孙女是本能。但咱们清醒,不能跟着糊涂。”
三兄弟达成共识——不管。
不是心狠,是怕了。何天佑给何家带来的伤痛太深,阴影到现在都没散。他们各自有家庭,有儿女,经不起再来一次折腾。
“那妈那边……”何天良还是担心老母亲。
“何老四会看着的。”何天培说,“他捎信来就是说一声,让咱们心里有数。真闹出人命,他会拦着。”
话说到这份上,这事就算定了。
三兄弟回到宴席上时,脸上都重新挂起了笑容,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何天培举起酒杯:“来来来,今天是来儿大喜的日子,咱们再喝一杯!”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掩盖了所有的叹息和无奈。
何虹平坐在不远处,看着大伯、父亲和三叔举杯畅饮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刚才三兄弟离席时的神情她都看在眼里,回来后虽然笑着,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她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喜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才散。宾客陆续离开,何家人帮着收拾残局。来儿换下了嫁衣,穿着红棉袄,和陈卫东站在饭店门口送客。
“大姐,姐夫,祝你们白头偕老。”何虹平走上前,认真地说。
陈卫东笑了:“谢谢虹平。等将来你考大学,姐夫给你包个大红包。”
何来儿拉住堂妹的手:“虹平,好好学习。大姐等着看你考上大学那天。”
“嗯。”何虹平用力点头。
何喜平也过来了,姐妹三个抱在一起。来儿小声说:“喜平,你也好好的。姐相信你,将来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何喜平眼圈又红了:“姐,你要常回来。”
“一定。”
太阳偏西时,何家人也准备各自回家了。何天良一家要赶火车回市里,何天能一家搭运输公司的车回通县,何天培一家坐罐头厂的货车。
临别前,三兄弟又聚在一起。何天培拍拍两个弟弟的肩膀:“今天聚得好。以后常来往。”
“常来往。”何天能和何天良同时说。
三双手握在一起,很用力。六年了,何家三房终于又站在了一起,虽然心里都明白,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完全愈合,但至少,他们愿意试着往前走。
车队陆续离开省城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洒在每个人脸上。
何虹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默默计算——来儿姐结婚了,承平哥在备考高考,禄平哥也在考,喜平姐找到了方向,念儿要考大学,启平哥在学中医……
何家的下一代,正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向前。
至于蒋青萍……何虹平闭上眼睛。那是别人的命运,她无权干涉,也无心干涉。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她前世就明白的道理。
车队驶出省城,驶上回通县的公路。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何家村,蒋青萍还握着剪刀,站在寒风里。她的脖子已经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凝成了暗红色的痂。蒋屠户带来的几个人围在院子里,张翠花挡在孙女面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僵持还在继续。
但这一切,何家三房的人已经不知道了。就算知道,他们也会选择不知道。
有些事,看见了要装作没看见;有些忙,能帮也要选择不帮。
这不是冷漠,是历经伤痛后的清醒。
车子在暮色中前行,车灯划破黑暗。何虹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心里默默祈祷:
愿大姐幸福。
愿何家平安。
愿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
至于那些无法拯救的,就交给命运吧。
这是1977年的腊月,冬天还很漫长。但至少今天,何家有喜事,有团圆,有希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