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天清晨,省城钢厂家属院新分的那间婚房里飘出了煎蛋的香味。何来儿系着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小锅铲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鸡蛋。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金黄色的焦脆。
陈卫东从里屋出来,已经穿好了保卫科的制服。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醒了?”何来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粥在锅里,鸡蛋马上好。”
“不着急,今天不上早班。”陈卫东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来儿,辛苦你了。”
何来儿脸一红,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别闹,油溅着呢。”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结婚三天了,她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每天早上醒来,身边躺着的是自己的丈夫;下班回家,有人在等她吃饭;晚上坐在灯下做针线,有人陪着说话。
这就是婚姻吗?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暖。
饭桌上,陈卫东边喝粥边说:“对了,昨天下班碰见妈了,她说让你周末回去吃饭,她包饺子。”
何来儿心里一暖。婚后第三天回门,叶春燕拉着她说了半天话,眼泪擦了又擦。何天良虽然话不多,但把陈卫东叫到一边,塞给他两包好烟,意思是“对我闺女好点”。
“嗯,我周六调休,咱们一起去。”何来儿给丈夫夹了块鸡蛋,“对了,喜平昨天托人捎信来,说她开始接改衣服的活了,一件收五毛钱。”
“喜平能干。”陈卫东说,“你那些堂弟堂妹都不错。承平在备考高考,虹平学习好,念儿也要考大学,启平跟着楚大夫学中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昨天在卫生院碰见启平了,他说楚大夫那个外甥女刘芳菲,也考上重点高中了,开春就去读。”
何来儿点点头:“芳菲那孩子不容易,她舅舅回来了,以后日子会好过些。”
夫妻俩边吃边聊,窗外的阳光一点点亮起来。这是个普通的冬日早晨,但对何来儿来说,每一个这样平凡的早晨都是珍贵的。
她想起婚前那些忐忑——怕婆婆不好相处(虽然公婆已故,但有陈卫东父母生前的好友常来关照),怕丈夫大男子主义,怕婚后失去自由。现在看,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陈卫东尊重她,支持她继续工作。他父母留下的老同事们也都很和善,周末常叫他们去吃饭,说是“替老陈老李看看儿媳妇”。
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
吃完饭,陈卫东去上班了。何来儿收拾好碗筷,换了身衣服,也准备去饭店。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看这个小小的家——窗明几净,大红喜字还贴在墙上,窗台上摆着盼儿念儿迎儿送的鸳鸯戏水被面。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漾开笑容。
真好。
---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何家村,却是另一番光景。
何青萍——现在她又叫回这个名字了——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铁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灶膛里的火苗明明灭灭,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阴晴不定。
“青萍……饭好了没?”张翠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眼神浑浊地望着院子。
“马上就好,奶奶。”何青萍应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她站起身,舀了两碗糊糊,端到堂屋的小桌上。又从咸菜缸里夹了一小碟咸萝卜,这就是祖孙俩的早饭了。
张翠花慢吞吞地吃着,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青萍,你爸……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何青萍手一顿,眼圈立刻红了:“奶奶,我爸……我爸回不来了。他被火烧死了。”
“火烧死了?”张翠花愣愣地重复,然后猛地站起来,“谁放的火?谁放的火烧我儿子!”
“还能有谁?”何青萍凑近奶奶,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是我那几个伯伯啊。他们嫌我爸没出息,嫌我爸拖累何家,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翠花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天培……天能……天良……他们……他们害死天佑?”
“奶奶,您想想,”何青萍继续煽风点火,“当年那场火,怎么就那么巧?我爸刚出事,老宅就着火了?而且大伯二伯三叔他们,一个个都在城里过得好好的,就我爸……”
她适时地哭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我爸死得冤啊……留下我们姐弟三个,在别人家受气……现在旭平和阳平还在蒋家,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翠花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天佑……我的天佑……娘对不起你……”
何青萍赶紧抱住奶奶:“奶奶,您别难过。现在有我在,我会孝顺您的。只是……只是咱们日子过得苦,您看这吃的……”
她指着桌上清汤寡水的糊糊:“我那几个伯伯,在城里吃香喝辣,一个月挣好几十块。可给您的赡养费,才多少?够干什么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话半真半假。何家三兄弟每人每月给张翠花五块钱,加起来十五块,在农村足够生活了。但何青萍不说这些钱,只说日子苦。
张翠花被她说得糊涂了,只记得儿子死了,自己过得苦,那几个不孝子在城里享福。
“他们……他们该给钱……”她喃喃道。
“是该给钱,”何青萍顺着说,“可钱在哪儿呢?奶奶,您想想,他们给的钱,是不是都让村干部代收了?那些钱,真的都花在您身上了吗?”
张翠花努力回忆。她脑子时清醒时糊涂,钱的事从来弄不清楚。只记得何老根偶尔给她点零花钱,其他的……
“钱……何老根……”她喃喃道。
何青萍眼睛一亮:“对,就是何老根!奶奶,他肯定克扣您的钱!咱们得把钱要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何青萍开始行动了。
她先去了村委会,找到何老根,笑盈盈地说:“何叔,我奶奶最近身体不好,我想着,以后她的赡养费我来领吧,我照顾她也方便。”
何老根打量着她。这丫头前几天还在院子里拿剪刀抵脖子,今天就这么懂事了?
“青萍,不是叔不信你,”何老根斟酌着说,“你奶奶那钱,是你大伯二伯三叔交代了要专款专用的。你一个孩子……”
“何叔,我不是孩子了。”何青萍眼圈说红就红,“我现在就奶奶一个亲人了,我想好好孝顺她。您放心,钱我一分不会乱花,都用在奶奶身上。”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保证书,保证赡养费全部用于张翠花的衣食住行和医疗。
何老根看着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保证书,又看看何青萍诚恳的眼神,犹豫了。
说实话,他也不愿意管张翠花这摊子事。那老太太糊涂起来能闹翻天,清醒时又难伺候。现在有亲孙女愿意接手,倒是省了他的麻烦。
“那……行吧。”何老根最终点了头,“不过青萍,这钱你得记好账。你大伯他们问起来,我得有个交代。”
“您放心,我一定记好。”何青萍连连保证。
从村委会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何家三兄弟这个月的赡养费,十五块钱。
十五块。何青萍捏着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在蒋家时,她连一块钱的零花钱都要不到。
现在,这些钱是她的了。
回到老宅,张翠花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念念有词。何青萍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柔声说:“奶奶,我把您的钱要回来了。”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块钱,塞到张翠花手里:“您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张翠花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愣愣地看着孙女。
何青萍把剩下的钱小心地藏进自己的箱子里。箱子里还有她之前攒的八块钱,加上这十四块,总共二十二块。
二十二块。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但她不满足。
何青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枯树,眼神冰冷。
何天培,何天能,何天良……他们每个月才给五块钱。五块钱够干什么?他们在城里大鱼大肉,却让老娘和侄女在这里吃糠咽菜。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她想起何来儿那场风光的婚礼,想起何虹平干净整洁的衣裳,想起何家三房那些人脸上的笑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过得那么好,她却要在这里伺候一个疯老太婆?
何青萍咬紧牙关,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型。
她要更多的钱。要何家三房补偿她,补偿她这些年受的苦。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先站稳脚跟,要先让奶奶完全听她的话。
她走出屋子,又换上那副甜腻的笑容:“奶奶,我给您捶捶背吧。”
张翠花茫然地点头。
何青萍一边给奶奶捶背,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说:“奶奶,您要记住,是大伯二伯三叔对不起咱们。他们害死了我爸,现在又不管咱们。咱们得让他们补偿……”
张翠花迷迷糊糊地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记得儿子死了,自己过得苦,那几个儿子不孝顺。
“补偿……”她重复着这个词。
“对,补偿。”何青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求咱们的。”
窗外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这个冬天,何家村的老宅里,一颗毒藤正在悄悄生长。
它吸取着怨恨和嫉妒的养分,缠绕着疯癫和糊涂的枝干,等待着破土而出,将毒素洒向每一个它嫉妒的人。
而省城那间温暖的婚房里,何来儿正在灯下给丈夫补袜子。针线在她手里灵活地穿梭,补丁缝得又密又匀。
她不知道,在几十里外的老家,她的堂妹正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磨得锋利,准备刺向每一个姓何的人。
生活就是这样——有人在幸福中扎根,有人在仇恨中发芽。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悄转动。
那些埋下的种子,无论是新芽还是毒藤,终将在某个春天,破土而出。
只是不知道,到时迎接何家的,是阳光,还是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