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岗工业废弃区,如同城市肌体上一块早已坏死、却迟迟未被切除的溃烂伤疤,顽固地盘踞在城市版图的最东北边缘。
与市中心那些即使入夜也依旧流光溢彩的繁华地带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维度。它的界限并非由清晰的路牌或围墙标定,而是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由破败、锈蚀和荒芜共同构成的氛围。越靠近它,现代都市的痕迹便越发稀薄——整齐的柏油路逐渐被龟裂的水泥路替代,继而变成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路旁的行道树从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变成了东倒西歪、枝叶上覆满灰尘的杂木;连空气的味道都在悄然改变,从汽车尾气与食物香气混杂的都市气息,过渡到一种混杂着尘土、野草、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腐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微妙气味。
这里曾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城市工业化的骄傲与引擎,密集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铁路专用线,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喧嚣的工业王国。化工厂、冶炼厂、机械加工厂……林立的厂区曾经昼夜不息,机器轰鸣声是这片土地的主旋律,空气中常年飘散着各种化学原料、金属粉尘和煤炭燃烧的独特气味。成千上万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庭在此生活,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工人新村,学校、商店、电影院、工人俱乐部一应俱全,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粗糙而充满干劲的生机。
然而,随着九十年代末那场被刻意掩盖的、后果极其严重的“宏业化工厂特大安全事故”,以及紧随其后的产业转型、环保要求提升和经济效益下滑,这个工业王国以惊人的速度崩塌、死去。工厂接连关闭,机器被拆卖或废弃,工人下岗分流,家属区逐渐搬空。曾经轰鸣的车间陷入死寂,高耸的烟囱不再冒烟,生锈的铁门被沉重的锁链锁住,爬满了藤蔓。铁轨被荒草掩埋,管道破裂锈穿,雨水在空旷的厂房顶棚积聚、滴落,发出空洞的回响。仅仅二十多年,曾经热火朝天的工业区,便迅速沦为了被城市遗弃的、布满钢铁残骸与混凝土废墟的荒凉地带。
白天,当阳光勉强穿透总是显得灰蒙蒙的天空,照亮这片废墟时,这里会呈现出一种奇异而颓废的景象。锈蚀成暗红色的钢铁框架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巨大的厂房窗户玻璃大多破碎,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凝视着天空。野草和灌木从水泥地的裂缝、厂房屋顶、甚至机器设备内部顽强地钻出,形成一种工业文明与自然力量角力后的荒诞风景。偶尔会有拾荒者推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废墟间,敲打、拆卸着尚有价值的金属零件;也会有一些追求刺激或怀旧的城市探险爱好者,背着相机,带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潜入那些巨大的、如同怪兽残骸般的废弃厂房内部,试图用镜头捕捉时间停滞的痕迹。
而到了夜晚,当最后一抹天光被地平线吞噬,整个北岗废弃区便彻底撕下了白天那层颓败却尚可接近的伪装,显露出它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容。没有路灯,没有万家灯火,只有无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重黑暗。风声穿过空洞的厂房和扭曲的管道,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嘶吼和尖啸,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窃窃私语或痛苦呻吟。黑暗中,似乎总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在移动,或是磷火般的微光在远处一闪而逝。本地的出租车司机和附近村民都会严肃地告诫外来者:天黑之后,绝对不要靠近北岗,尤其是“老宏业”那片厂区。那里是“不干净”的,是“活人的禁区”。流传的恐怖故事版本众多,但核心都指向无法安息的亡魂和挥之不去的厄运。
林寻、苏晴晴、库奥特里,以及坚持要跟来提供支援的王大爷,并没有选择在夜晚这个“禁区”活性最强的时刻贸然闯入。在接到玄律阁任务指令、并经过一天紧锣密鼓的情报搜集与物资准备后,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便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沿着越来越荒僻的道路,来到了北岗废弃区的外围。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水泥路尽头。前方,一道锈蚀严重、扭曲变形的大铁门歪斜地半开着,门上模糊可辨的“安全生产”字样早已斑驳剥落。铁门后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低矮破败的砖房、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更高大厂房黑影构成的荒凉景象。更远处,几根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烟囱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
车刚停稳,甚至还没来得及熄火,一股难以形容的微风,便透过车窗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那不是清新的晨风,而是一股粘滞的、带着明确“味道”的气流。首先冲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皱眉的、混杂着多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像是氨水、硫磺、苯类溶剂,以及一些更难以名状的、仿佛有机质**后产生的酸臭气息的怪异混合。紧接着,是厚重的、仿佛能尝到铁腥味的金属锈蚀气息。在这令人不适的化学与金属味道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更隐秘的、难以捉摸的……焦糊味?以及某种类似于陈旧血液或潮湿泥土的、令人本能反感的气息。
这阵风带来的不仅仅是气味。随着微风拂过皮肤,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轻微的压抑感,仿佛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稍微费力了一些。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沉闷、粘稠,明明是同一天空下,这里的晨光也显得格外惨淡无力,像是隔了一层脏污的毛玻璃。
不对劲啊! 王大爷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面色相较于昨日而言略微轻松些许,但仍旧显得异常沉重肃穆。只见他深深地吸入一大口从车窗外涌入的清新空气后,不禁皱紧双眉喃喃自语道:嗯......这种气味儿......可不只是单纯的化学污染物与铁锈混合在一起那么简单哦。其中似乎还掺杂着其他某种神秘莫测的玩意儿
此时此刻,林寻并未匆忙地下车离去。相反地,他紧闭双眸,并将自身绝大部分的专注力都汇聚于体内那个尽管其部分功能已受到限制、不过基本的感知模块仍可正常运作的奇特系统之上。须臾之间,一个泛着淡淡蓝光的系统界面突然出现在眼前,而代表着对周围环境中的各种能量进行扫描探测的特定模块也正在全力以赴地高速运转之中。
然而,当这些经过精密分析处理之后所得到的反馈数据呈现在林寻面前时,他那颗原本就悬起的心更是瞬间重重地跌落谷底。
系统面板上,原本应该稳定显示环境能量背景值、属性分布、波动规律等清晰数据流的区域,此刻完全是一片混乱的“雪崩”景象!无数代表不同能量属性(阴性能量、怨念波动、混乱灵质、地脉紊乱、工业污染残留……)的彩色光点和线条,以毫无规律、近乎疯狂的方式在疯狂跳动、闪烁、碰撞、纠缠!数值读数像是失控的野马,在极低与极高的区间内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根本无法解读的混沌图谱。整个能量场的读数,就像一台彻底坏掉、电极胡乱舞动的心电图仪,或者一锅被投入了各种不相容、甚至剧烈反应的化学试剂后,正在沸腾翻滚、冒着诡异气泡和浓烟的、充满未知剧毒的“粥”。
“能量场……彻底混乱了。”林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那片寂静的废墟,“各种属性的负能量、混沌灵质、污染残留、还有……某种更根源的‘扭曲’规则,全部纠结缠绕在一起。没有清晰的能量脉络,没有稳定的波动源头,彼此冲突又相互融合,形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高度排外且充满攻击性的‘混沌能量汤’。常规的能量探测手段在这里几乎失效,因为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片混乱的能量场具有明确的‘侵蚀性’和‘压制性’。我的系统防御模块在自动提升响应等级,消耗比平时高出三成,仅仅是为了维持基础运行不被干扰。”
苏晴晴已经推开车门,站在了车外。她没有立刻向废弃区深处张望,而是微微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环抱在胸前,仿佛有些冷。她手中并未提着渡人者之灯,但那盏灯此刻正放在她的随身布包里,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灯身传来的、不同寻常的震颤。
那不是遇到强大邪灵时的、充满对抗性的激烈反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持久的……悲鸣般的低频率震颤。仿佛这盏专门引导迷途、抚慰痛苦的灯,正被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某种无形存在所“刺痛”。灯芯的火焰虽然没有被点燃,但她与灯之间的心灵联系让她能感知到,火焰的“光芒”在这里仿佛被无形的厚重帷幕所笼罩,变得晦暗、凝滞,难以舒展。
更让苏晴晴感到呼吸困难的,是她那与生俱来、远超常人的共情能力所“听”到的东西。
她只是站在这片废弃区的外围,甚至还没有真正踏足那片铁门之后的核心厂区,一种庞大、沉重、几乎要将她灵魂淹没的“痛苦”浪潮,便如同无声的海啸般,从眼前那片死寂的废墟深处,汹涌地冲击而来!
那不是单一的、清晰的悲伤或愤怒。那是无数种痛苦情绪被粗暴地搅拌、碾压、发酵后形成的、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痛苦浓汤”。其中有瞬间极致灼烧与窒息带来的尖锐恐惧;有被背叛、被抛弃、被遗忘的深沉绝望;有对家人无尽思念带来的绵长哀伤;有对不公命运与掩盖真相的滔天怨恨;有长久困于原地、无法解脱的麻木与迷茫;还有这片土地本身承受的污染、伤害与荒芜所带来的、近乎于“大地之痛”的沉重悲鸣……
这些痛苦并非以有序的声音或画面形式呈现,而是如同混乱的、充满负能量的“信息流”,直接冲击着她的感知,让她感到胸口阵阵发闷,鼻腔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她必须紧咬下唇,集中全部意志力,才能勉强在这痛苦的信息浪潮中保持意识的清明,不至于被其同化或击垮。
“……这里……好‘痛’。”苏晴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如同梦呓。她抬起头,望向那片锈蚀的厂房和沉默的烟囱,眼神中充满了深切的悲悯,“不是一个人的痛,是很多很多人……还有这片土地……积累了太久太久的痛。它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出不去,也消散不了。”
库奥特里最后一个下车。他关车门的动作沉稳有力,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这过于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他背着一个体积不小的战术背包,里面除了必要的补给,还有他那柄用特制帆布袋包裹起来的古老战斧。他没有像林寻那样分析能量数据,也没有像苏晴晴那样沉浸于共情感受,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磐石,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前方的废墟,尤其是那些阴影浓重的角落和空洞的窗口。
他的表情依旧沉稳,但肌肉已经下意识地进入了轻度戒备状态。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他对危险的直觉往往超越理性的分析。此刻,他的直觉正在发出清晰的警报——这片看似死寂的废墟,其危险性远超肉眼所见。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压抑感,不仅仅作用于精神,甚至让他久经锤炼的身体都感到一种隐隐的排斥与不适,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他:此地不宜久留,极度危险。
他们没有选择在初次抵达时就鲁莽地深入那片被标记为“锈蚀之骸”的核心浊流区域。玄律阁给出的七十二小时时限虽然紧迫,但盲目的闯入无异于自杀。他们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片“浊流”形成的根源与内在逻辑。
于是,四人掉转车头,朝着与废弃区相反的方向,驶向了距离北岗大约三公里外的一个尚有人烟的村庄——北岗村。这个村子当年因厂区而兴,如今也因厂区衰败而变得萧条,但仍有不少老人居住,他们是那段历史最后的见证者。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阳光洒在古老的村落里,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然而,一场秘密的调查正在这里悄悄展开。
王大爷作为这次行动的向导,他熟悉这片土地,并且与当地的几位老人有着深厚的渊源。这些老人见证了这个老工业区从繁荣到衰落的历程,或许能够提供有关那段被时间掩埋的历史线索。
王大爷一行人打着大学社科研究团队,调研老工业区历史与转型的旗号,怀揣着精心准备的礼品——大米、食用油和美味的点心,踏上了探访之路。每走进一家门,他们都会受到热情款待,但同时也感受到了老人们内心深处对过去岁月的忌惮。
最初的交流并不顺利,老人们似乎对于谈论当年的事情心存顾虑,要么三缄其口,要么只愿意回忆起那个时代工厂的荣耀以及随后的没落。然而,随着谈话的深入,王大爷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和灵活的应变能力,巧妙地将话题引导至二十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神秘,尤其是涉及到宏业化工厂的时候,整个氛围瞬间变得异常敏感起来。
终于,在一户远离喧嚣的刘家小院里,情况有了转机。这位刘姓老汉已经年迈孤独,子女们早已离开农村去城市打拼,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守护着那座破旧却充满回忆的老屋。几杯香醇可口的自制米酒入喉,让老汉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确认周围没有旁人偷听之后,老汉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突然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和愤恨之情,他颤抖着嘴唇,用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嗓音,艰难地拼凑出一段早已被遗忘的陈年旧事……
“那是……快三十年了吧?对,就是九四年还是九五年……秋天,下着很大的雷雨,那天晚上。”刘老汉的声音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杯,“‘宏业’那个最大的车间,是做啥子……氯碱?还是农药中间体的?反正里头都是些吓人的罐子管子。那天晚上,雨大风急,雷打得跟天要塌了一样。”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大概……晚上十点多?突然就听见‘轰隆’一声!不是打雷!是从‘宏业’方向传来的,闷沉沉的,但响得很,连咱们这儿的窗户都嗡嗡震!紧接着,就看到那边天都红了!不是晚霞那种红,是……是火光!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黑烟滚滚,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那股子……烧焦的、还有说不出的怪味!”
老汉的身体微微发抖:“村里不少人都被惊醒了,有的还想跑去看看能不能帮忙。但还没等我们出村,就听见了警车、消防车呜呜叫的声音往那边赶。后来……后来就有穿着制服的人把通往厂区的路都封了,不准任何人靠近。我们只能在远处看着那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天亮才慢慢扑灭。”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最……最邪门的是后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过了几天,镇上、厂里来了人,挨家挨户‘做工作’。他们说,那天晚上只是‘设备管道有点小泄漏,起了点小火’,‘很快就扑灭了’,‘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他们还拿出了钱,说是‘厂里感谢附近乡亲多年的支持,发点慰问金’,让我们……让我们不要再议论那晚的事情,尤其不能说什么‘爆炸’、‘死人’。”
“可是……可是我们都听见了啊!”刘老汉的情绪激动起来,眼圈发红,“那天晚上,不光是我们村的,附近好几个村都有人偷偷摸到封锁线附近看过!他们说……他们说看见抬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设备零件!是用那种厚塑料布裹着的……一长条一长条的东西!还有焦糊的味道……那分明就是……就是人啊!而且不止一个两个!后来还有在厂里上班的亲戚偷偷说,那天晚上那个车间是满班,有一百多号人在里头!一个都没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可厂里和上头的人,硬是说没死人!还迅速给那些没了男人的家里塞了钱,有的还给安排了别的活计,或者让顶替进厂……条件就是闭嘴,签协议,承认自家男人是‘主动离职’或者‘外出打工失踪了’。谁敢闹,谁家就倒霉!后来没过两年,‘宏业’就说经营不善,要‘产业升级’,把整个厂子一关,地一圈,人就都撤走了。那些死了的人……就这么没了!没名没分,连个坟头都没有!他们的老婆孩子,有的拿了钱搬走了,有的改嫁了,剩下的……唉,造孽啊!”
另一个独居的孙婆婆,在提起这事时,则是老泪纵横,喃喃念叨着:“我儿子……我儿子那天晚上就在那个车间啊……他们给了我五万块钱,说我儿子是操作失误,自己跑出去打工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信啊!我儿子那么老实孝顺的一个人……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老婆子……他们势力大啊……我儿子……我儿啊……妈对不起你,连个给你烧纸的地方都没有……”
零散的片段,痛苦的回忆,压抑的愤怒,无奈的悲伤……从几位老人口中拼凑出的图景,虽然细节模糊,但核心事实却令人脊背发凉: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雷雨之夜,宏业化工厂某个高危车间发生特大爆炸火灾,当晚值班的上百名工人很可能全部遇难。然而,这起特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却被厂方与有关方面联手,以“设备故障小火灾,无人员伤亡”的谎言彻底掩盖。遇难者被“失踪”或“离职”,家属被威逼利诱封口,真相被埋藏在锈蚀的钢铁和时间的尘埃之下。整个厂区随后被废弃,那段血腥的历史连同那一百多个鲜活的生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官方记录和公众记忆中粗暴地“擦除”了。
听着这些浸满血泪的叙述,林寻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久久没有言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他却恍若未觉。终于,他那原本飞速流转的眼眸渐渐变得凝滞起来,宛如被一股无形之力所封印。紧接着,一抹深邃至极的情感从其眼底喷涌而出,那是一种糅杂着洞悉世事后的释然以及对世间苦难满怀怜悯之心的奇异情愫。
我......有点明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寻才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道,嗓音沙哑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一般,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之重。说话间,他微微皱起眉头,像是要将脑海里纷乱如麻的思绪逐一理清似的:原来如此!之所以会诞生于世,恐怕离不开若干个至关重要的因素相互交织、彼此影响吧?
稍作停顿后,林寻继续说道:其中首要一点便是数量庞大的非自然死亡事件频繁发生,而且这些死者往往都是在极度痛楚和满心不甘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就拿刚才提到的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火灾来说吧,里面可是有整整一百条鲜活生命啊!可以想象得到,那些可怜之人在遭遇这场浩劫时该有多么绝望无助——刹那间,他们便同时遭受了烈焰焚身、呼吸困难、惊恐万状以及撕心裂肺等种种酷刑折磨;直至临终前一刻,心中仍旧充斥着对于生存的强烈渴望以及对这始料未及的灾祸感到茫然无措。毫无疑问,这般惨烈的死法无疑更容易催生出发狂肆虐、顽固不化的怨念。
“其次,是紧随其后的、彻底的‘不公’与‘掩盖’。他们的死亡没有被承认,他们的牺牲没有被铭记,甚至他们的存在都被官方谎言所否定。他们成了‘不存在的人’,他们的冤屈无处申诉,他们的痛苦无人倾听。这种被世界背叛、被彻底‘抹去’的极致不公,会将死亡时的痛苦与怨恨放大十倍、百倍,并掺杂进深刻的迷茫与愤怒。”
“第三,”林寻的目光投向窗外北岗废弃区的方向,“是‘遗忘’与‘困缚’。家属被迫沉默或离散,知情者被噤声或选择遗忘,厂区被彻底废弃,与那段历史相关的物理痕迹被时间锈蚀、被荒草掩埋。但亡魂们因为强烈的怨念与地缚特性,无法离开这片他们死亡的土地。他们的怨恨、痛苦、迷茫,无人超度,无处消散,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这片被污染、被遗弃的废墟中徘徊、发酵、沉淀。”
“最后,”林寻的语调变得格外凝重,“是‘环境’的催化。这片土地本身承受了多年的工业污染,土壤、水源、甚至空气中都可能残留着有害的化学物质和负能量。这些物质和能量,与亡魂们不断散发的怨念、痛苦等负能量相互交织、影响,如同提供了**的温床和变异的催化剂。久而久之,个体的怨魂可能彼此影响、融合,形成更混沌、更强大的怨念集合体;他们的执念与这片土地的‘伤痛’(污染、衰败)也可能产生共鸣,最终……形成了一个与外界正常秩序半隔离的、拥有扭曲内部规则的、不断滋生痛苦与混乱的独立生态——‘浊流’。”
那些工人...... 苏晴晴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她紧咬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股悲伤还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无法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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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只是死了那么简单,他们是被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甚至连做个鬼都不行,不能超生转世,永远被困在这里,被困在这片曾经给予他们希望,最后却将他们无情抛弃的地方...... 说到这里,苏晴晴已经泣不成声。
一旁的库奥特里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他虽然不太会用言语表达内心的感受,但作为一名英勇无畏的战士,心中的正义感让他对眼前这一幕充满了怒火。这种明目张胆的背叛行为,以及随后而来的刻意隐瞒,简直就是对死去工人们的极大侮辱,也是对世间公平正义的践踏。
王大爷则默默地看着远方,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奈和哀伤。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上,原本就布满的皱纹此刻显得越发深刻。
是啊,锈蚀之骸......这个名字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这里生锈腐烂的,可不光是那些破旧不堪的钢铁厂房,还有人们逐渐冷漠的心,社会失去的公道良知,更有那些可怜亡灵无处安放的灵魂啊!
经过一番深入探究后,众人终于对产生的原因有了一定程度的认知。然而,这并没有让他们心中的负担有所减轻,反倒使得那种即将投身于其中的使命感和面临的风险感愈发真切且清晰可见起来。摆在眼前等待着去征服的难题远非仅仅局限于恶劣无比的自然环境及错综复杂的能量波动这么简单;更关键的在于还有多达上百位饱受残酷无情的过往岁月跟冷酷严峻的现世折磨摧残长达二十余载之久的悲惨生灵正深陷苦海无法自拔!此外还有那片背负着一切罪孽深重行径以及被世人所淡忘遗弃之地自身发出的......默默悲叹。当此次实地勘察工作落下帷幕之后,大家马不停蹄赶回临时歇脚处时乘坐的车辆内弥漫着一种较之前更为凝重庄严的氛围气息。尽管此刻手头上已经掌握到一些最基本的线索资料信息,但前方道路依旧被重重谜团笼罩得严严实实丝毫不见半点消散之意,甚至由于对某些事实真相略知一二从而令其看上去越发漆黑深邃、压抑憋闷使人喘不过气来。此时此刻距离玄律阁下达给他们必须完成使命的最后期限已然悄然流逝掉数小时有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同一把高悬头顶的利剑般时刻提醒着他们要加快步伐向前迈进。与此同时从锈蚀之骸内部源源不断传出那股积压沉淀长达二十多个春秋的腐朽怨念,仿若已开始在耳畔低吟浅唱、嘤嘤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