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子时已至。此时此刻,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仿佛时间也凝固了一般。这个特殊的时刻,既是昼夜更迭之际,亦是阴阳交汇之时;而对于这片荒芜凄凉且被世人遗忘的土地来说,则更是其生命力最为旺盛、令人感到无比绝望的巅峰瞬间。
在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环境之中,林寻、苏晴晴以及库奥特里三人静静地伫立着,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和脆弱。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个体,却即将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眼前那扇锈迹斑斑、扭曲变形的巨大铁门,宛如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散发着阵阵寒意。白日里,他们曾经小心翼翼地窥视过它,但那时只是远远观望,并未真正靠近。如今,他们终于要鼓起勇气,迈出这关键一步,那个充满未知危险的领域。
与此同时,王大爷则被众人坚定地留在了距离此处足足有三公里之遥的临时据点内。他肩负着一项重要使命:保持与前方队伍的联系,并随时提供必要的后援支持。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一旦深入到所谓的区域,通信信号大概率会完全断绝,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目前所能采取的唯一办法。
出发前,他们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准备。林寻的系统能量储备调至最大,尽管他知道在这片混乱能量场中,系统的效能会大打折扣;苏晴晴的渡人者之灯添满了特制的灯油,灯芯被小心修剪至最佳状态;库奥特里除了那柄古老的战斧,还在身上携带了多种针对灵体、污染和精神冲击的防护符咒与草药香囊。三人都换上了深色、耐磨、具有一定防刮防腐蚀功能的行动服,戴上了具备基础过滤功能的面罩和护目镜——尽管他们都知道,这里的“污染”远非物理防护所能完全隔绝。
夜风比白天更加阴冷,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缠绕着他们的身体。头顶的天空被浓厚的云层遮蔽,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城市方向映来的一片模糊的、病态的光晕,非但没有带来光明,反而将这片废墟衬托得更加深邃、更加孤立无援。
林寻深吸一口气——尽管面罩过滤了大部分异味,但那渗透性的压抑感依旧直抵肺腑。他对两位同伴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苏晴晴紧紧握着渡人者之灯的提杆,指节微微发白,但眼神坚定。库奥特里将沉重的战斧从背后摘下,单手握着,斧刃低垂,保持着随时可以挥出的姿态。
三人小心翼翼地侧身而行,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惊醒什么东西似的。他们缓缓靠近那扇半掩着的生锈铁门,然后一个个艰难地挤进了门缝之中。当最后一个人(库奥特里)终于将他那双靴子稳稳地踩在了厂区内部坚硬的土地上时,突然间,一股强烈而又奇特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既不像是气温骤降带来的寒冷刺骨,也不像空气潮湿导致的黏腻不适;它更像是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深层力量正在悄然改变周围环境中的一切秩序与规律。就好像在这一刹那间,时间和空间都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变形一般。
此刻的库奥特里只觉得自己仿佛穿越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屏障或者说结界之类的东西。这道神秘的界限似乎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分隔开来:一边是充满着理性和逻辑的现实世界;另一边则是一片混沌无序、充斥着无尽痛苦和深深遗忘的奇异领域。
随着这种奇妙体验的降临,原本紧密相连的各种现代联系也在转瞬间被无情地撕裂断开。手机信号消失无踪,无线网络变成空白,电力供应戛然而止……所有依赖于这些现代科技手段才能正常运转的事物都陷入了沉寂状态。
林寻手腕上的多功能战术手表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变黑,无论怎么按键都毫无反应。他怀中特制的、具有一定抗干扰能力的加密手机,信号格瞬间归零,屏幕上跳出“无服务”的提示,紧接着连电源指示灯都黯淡下去,仿佛内部的电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静默”。他尝试启动系统内嵌的紧急通讯模块,反馈只有一片死寂的杂音和一行冰冷的提示:“外部环境干扰达到阈值,所有无线通讯协议失效。”
苏晴晴和库奥特里身上的电子设备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王大爷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只来得及传来半句带着严重电流杂音的、模糊不清的“……小……!”,便“滋啦”一声,彻底中断,只剩下令人心烦意乱的空白噪音,随后连这噪音也消失了。
他们,被彻底抛入了绝对的“孤岛”之中。与后方、与正常的现实世界,失去了最后一缕脆弱的联系。从现在起,一切只能依靠他们自己。
而眼前的景象,也与白天在外围观察、甚至在铁门外窥探时,有了天壤之别!
白天那些沉默的、仅仅是颓败的废墟,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诡异而狂暴的“生命”。空气中,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飘荡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幽绿色或惨白色的光芒。那并非萤火虫,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发光体。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如豆粒,有的如拳头,悬浮在空中,缓缓移动,明灭不定,如同无数只游离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这些光点散发出的光芒,不仅不能照亮环境,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更加扭曲,光影交错间,那些锈蚀的钢铁支架、破碎的窗户、坍塌的墙垣,被拉伸出怪异而狰狞的影子。
“嘎吱……嘎吱……嗤……”
寂静并非绝对。从那些深邃的、如同巨兽口腔般的厂房黑洞深处,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生锈的巨轮在缓慢转动,又像是沉重的铁门在被无形之力反复开合。有时是“砰”的一声闷响,仿佛有重物从高处坠落;有时是“嘶啦”的撕裂声,如同帆布或皮革被强行扯开。这些声音没有规律,忽远忽近,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叠加,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充满威胁性的背景音,时刻刺激着人的神经,让你无法判断声音的来源是真实的物理现象,还是某种超自然存在的“低语”或“活动”。
空气的质感也变得粘稠而沉重,仿佛充满了看不见的尘埃或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而污浊的液体,面罩的过滤作用在这里显得微乎其微。那股混杂着化学废料、铁锈、焦糊和更深层腐坏气息的味道,浓郁得几乎有了形状,附着在皮肤上,渗透进衣物里。
“能量场活性比白天高出至少三百个百分点。”林寻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面罩的内部通讯器说道——尽管知道同伴可能听不清,但他需要这种交流来维持思维的清晰,“混乱度指数突破测量上限。注意,我们的生理和精神状态可能受到直接影响,保持警惕,定期自我检查。”
他们沿着一条似乎是以前厂区主干道的、如今遍布裂缝和杂草的水泥路,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苏晴晴走在中间,将渡人者之灯提至胸前。她没有点燃灯芯,但灯身内已经注满了能量,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稳定的暖黄色光晕,勉强照亮周围大约五米的范围,在这片被幽绿和惨白光芒统治的黑暗里,辟出了一小圈相对“正常”的空间。灯光所及之处,那些游离的幽绿光点会本能地避让开一些,仿佛畏惧这温暖的光芒。
库奥特里手持战斧,走在最前面开路。他脚步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每一个阴影角落、每一扇空洞的窗口、每一堆扭曲的废弃物。他的战斗直觉提升到了极致,肌肉始终处于半紧绷状态,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般的反击。
“小心!”
突然,苏晴晴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喝,同时猛地伸出手,拉住了正准备向前迈步的林寻的胳膊。
林寻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即将落脚的地方,并非坚实的水泥地或泥土,而是一滩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液体。那液体在幽绿光点的映照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油亮光泽,表面缓慢地冒着极其细微的气泡,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强酸、苯酚和某种甜腻腐臭的恶毒气味,正从这滩液体中散发出来。
而就在苏晴晴出声提醒的瞬间,那滩黑色粘液的表面,忽然一阵蠕动!
一张人脸,从那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液体中缓缓“浮”了出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性的面孔,扭曲到了极致,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完全移位变形。眼睛瞪大到撕裂眼角,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与绝望;嘴巴大张着,似乎在进行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叫;整张脸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炙烤后的焦黑与溃烂,又混合了化学腐蚀的痕迹。这张脸仅仅浮现了不到两秒钟,就如同沉入水底的倒影般,缓缓波动、消散,重新融入了那滩黑色的粘液之中,仿佛那滩化学废液,就是他的躯体、他的囚笼、他痛苦永恒的归宿。
林寻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极致的、与污秽环境融为一体的痛苦存在方式,超出了常规的认知。
“他们已经……和这里的环境,彻底融合了。”林寻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示意苏晴晴和库奥特里绕开那滩危险的液体,“不是简单的‘地缚灵’。他们的怨念、痛苦,甚至残存的灵质,已经渗透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污染、每一块锈铁、每一滴有毒的积液里。这里的‘脏东西’,就是他们本身。”
系统的探测功能在这里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制。原本可以扫描数百米范围、精细分析能量构成的模块,此刻只能勉强在他视野中呈现出一个极度模糊、充满噪点的热力图。他只能大致分辨出前方哪个方向的能量反应更“高”或更“混乱”,却无法提供任何关于具体威胁类型、数量或弱点的有效信息。这就像在暴风雪中试图用肉眼辨识远处的景物,艰难且充满不确定性。
他们继续艰难地向前推进,绕过一堆堆锈蚀的废铁、破裂的反应釜、倾覆的运输车辆。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与整个环境的恶意对抗。那些幽绿的光点如同有意识般,开始尝试聚拢、靠近他们灯光范围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如同窃笑的“滋滋”声。黑暗中,似乎总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快速移动,带起微弱的气流和窸窣的声响。
根据白天从村民口中得到的信息和旧地图的比对,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厂区核心地带的“宏业化工厂三号主车间”——也就是当年发生爆炸火灾的核心区域,以及与之相邻的中央控制室。那里,很可能是这片“浊流”怨念最为集中、扭曲规则最为强烈的“心脏”地带。
就在他们绕过一栋半坍塌的原料仓库,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堆满巨大锈蚀管道的空地时——
异变陡生!
呜————!!!! 一声响彻云霄的凄厉、尖锐的防空警报声突然爆发出来,犹如一把利刃划破长空,直插人的耳膜与灵魂深处!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人措手不及,而发出声响的源头竟然来自他们左前方约两百米处的一座庞大厂房之中!
那声音绝对异乎寻常,完全不似普通的警报鸣声那般清脆响亮。相反,它充满了扭曲变形之感,听起来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扯过一般,带着长长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尾音,时高时低,变化莫测。有时候,它宛如金属之间相互摩擦所产生的刺耳噪音;而另一些时候,则又酷似无数人同时发出的绝望尖叫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
更可怕的是,这种声音似乎并非借助空气来传递,而是能够绕过听觉器官,径直侵入人们的脑海之中。刹那间,三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跳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诡异的节奏开始错乱跳动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回过神儿来,紧接着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轰!!!
并非真实的爆炸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隔着厚重墙壁传来的、却又清晰无比的“能量爆鸣”!与此同时,那栋原本沉浸在黑暗中的巨大厂房轮廓,骤然被一片“火光”映照得通红!
那不是真实的火焰,至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燃烧。那是一种深红色、暗橙色、夹杂着翻滚黑烟的“能量具现”!它从厂房的多个窗口、破裂的屋顶喷涌而出,将那片区域的天空都染上了不祥的色彩。火光摇曳、扭动,仿佛拥有生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幻象——尽管实际温度并未升高,但三人却同时感到皮肤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刺痛感,呼吸也瞬间变得困难,仿佛真的置身于火场边缘!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片扭曲跳动的“火光”中,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正在疯狂地挣扎、扭动、奔跑、跌倒!那些影子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无声的惨叫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冲击波,伴随着热浪一起袭来;绝望挥舞的手臂、踉跄倒下的身影、相互推挤踩踏的混乱……二十多年前那场吞噬了上百条生命的特大火灾,其最惨烈、最绝望的瞬间,仿佛被这片土地的怨念完整地“录制”了下来,并且在此刻,以这种超越时空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永恒地循环重演!
这是“锈蚀之骸”的“记忆”,是上百亡魂集体痛苦的“走马灯”,是这片浊流最具攻击性的“情绪风暴”!
强烈的视觉冲击、幻象带来的灼烧痛感、以及那股海啸般汹涌扑来的绝望、恐惧、痛苦的情绪浪潮,瞬间将三人淹没。苏晴晴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手中的渡人者之灯光芒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她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些亡魂的绝望情绪如同毒刺般试图钻入她的意识。库奥特里低吼一声,身上佩戴的几枚防护符咒同时爆出微光,抵消了部分精神冲击,但他握斧的手臂肌肉贲张,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在全力抵抗。林寻眼前的系统界面爆出大片红色乱码,警报声被那凄厉的“火灾重现”噪音完全掩盖,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无数痛苦的片段和尖叫的幻听试图挤入他的思维。
“不要被它影响!稳住心神!这是‘情绪陷阱’!是这片‘浊流’的核心防御机制!”林寻强忍着脑海中的翻江倒海,用尽全力嘶声大吼,声音在警报与虚幻的爆炸声中显得微弱却异常清晰,“不要去看那些影子!不要去感受那些情绪!把它们当作背景噪音!一旦我们的情绪被同化,被拖入它们的绝望循环,我们的意识就可能迷失,成为这片‘浊流’新的囚徒和养料!”
他知道,这种“情景重现”不仅仅是恐吓,更是一种精神污染和同化过程。它试图唤醒闯入者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共情,然后将这些情绪作为锚点,将闯入者的灵魂也拉入这场永无止境的悲惨轮回。
“晴晴!灯!”林寻对苏晴晴喊道。
苏晴晴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她几乎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她不再试图去“倾听”或“感受”那些痛苦,而是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以及体内被“玄律之叶”束缚后显得有些滞涩的渡化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渡人者之灯!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鸣响,从灯身内部传出。紧接着,那原本摇曳欲熄的温暖金色光焰,如同被注入强心剂,骤然腾起!光芒从柔和变得明亮,从明亮变得炽烈!温暖的光晕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如同实质的水波般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温暖、坚定、充满抚慰与希望的金色光芒,与周围那扭曲、痛苦、绝望的深红“火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抗。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灼热的幻象痛感迅速消退,刺耳的警报和无声惨叫仿佛被隔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光芒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相对稳定的“安全区”,将三人笼罩在内,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虽然依旧颠簸,却暂时隔绝了最致命的“情绪海啸”的直接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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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穿过这片区域!不要停留!”林寻当机立断。他知道苏晴晴维持这种强度的光芒消耗极大,不能持久。
三人以苏晴晴的灯光为圆心,库奥特里在前,林寻断后,开始快速但谨慎地穿过这片被“火灾重现”笼罩的空地。他们尽量不去看火光中那些挣扎的影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崎岖的路面和前方的道路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耳边是扭曲的噪音,鼻端是幻象带来的焦糊味,精神上承受着持续的、试图渗透光罩的绝望冲击。
这段不足百米的距离,仿佛走了几个世纪。当他们终于冲过那片空地的边缘,踏入另一片相对“安静”(仅仅是相对)的厂房阴影下时,身后那凄厉的警报声和冲天的“火光”如同断电般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黑暗,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仿佛耳鸣般的幻听余韵。
苏晴晴身体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渡人者之灯的光芒迅速黯淡、收缩回仅能勉强照亮脚下的小范围。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耗去了她大半的灵力。
“没事吧?”林寻扶了她一把,迅速递过去一块高能量浓缩糖块和一小瓶特制的、含有凝神草药成分的饮水。
苏晴晴摇摇头,接过东西,快速补充体力,目光却更加坚定地望向黑暗深处:“我没事。继续。那里……就在前面了。”
她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那栋在旧地图上标注为“中央控制室”的、相对低矮但结构更加坚固的建筑,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强大、极其凝聚、也极其扭曲的“核心”怨念波动。那里,就是这片“浊流”痛苦的源泉,也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核心节点”。
调整了一下呼吸,三人继续前进。控制室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那是一栋外墙贴着早已剥落殆尽的白色瓷砖、窗户全部用砖石封死(或许是后来为防止闯入者所为)的方形建筑。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防爆铁门,此刻那扇门半掩着,门扇上布满了焦黑、扭曲和锈蚀的痕迹,仿佛经历了高温灼烧与岁月侵蚀的双重打击。
站在门前,那股凝聚的怨念波动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门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却仿佛能听到一种低沉、缓慢、如同巨大生物心跳般的“咚……咚……”声,混合着难以计数的、细微的、充满痛苦的呻吟与呢喃,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林寻和库奥特里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双手握紧了战斧。林寻则示意苏晴晴做好准备,同时将自己的系统防御模块调整到仅存的、最后的被动警戒状态。
然后,林寻伸出手,抵在那扇冰冷、粗糙、布满锈迹的半掩铁门上,用力一推——
“嘎吱……哐啷!”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悲鸣,门扇向内缓缓滑开,带起一阵积年的灰尘和更浓郁的、无法形容的陈腐与痛苦气息。
三人依次踏入。
预想中可能出现的猛烈攻击或恐怖幻象并没有立刻发生。
控制室内,并非一片黑暗。
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或铁锈般的光芒,从房间的中心弥漫开来,勉强照亮了内部的景象。这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冰冷。
而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这暗红的光线,看清控制室中央的景象时,饶是三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依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控制室的正中央,原本应该是布满仪表盘、控制台和操作员座椅的地方,此刻已被一个难以名状的、巨大而诡异的“存在”所占据。
那是一个无法用常规语言精确描述的“怪物”。
它的“主体”,是由无数锈蚀到几乎断裂的粗大管道、扭曲变形如同麻花般的钢筋骨架、破碎龟裂的混凝土块、融化后又凝固的塑料与橡胶残留、以及大量黑褐色的、仿佛凝固沥青或重度污染化学废料的粘稠物质,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粗暴地、疯狂地纠缠、融合、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米、高度接近天花板的、不规则的、如同某种巨大而病态的“心脏”或“肿瘤”般的庞然大物!
这个“心脏”的表面并非静止。那些构成它的物质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蠕动”着,如同呼吸般一起一伏。每一次“搏动”,整个“心脏”就微微膨胀、收缩,发出那低沉而混响的“咚……咚……”声,仿佛是整个“锈蚀之骸”浊流的脉搏。伴随着这搏动声,是无数细碎的、交织在一起的痛苦呻吟、绝望哭泣、愤怒嘶吼和迷茫呢喃——那声音仿佛直接来自于构成这“心脏”的每一根锈管、每一块废料、每一滴粘液深处,是上百亡魂集体无意识痛苦共鸣的外在体现。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从这个巨大“心脏”的“表面”和“内部”,延伸出无数根粗细不一、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能量线”!这些“线”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黑红色怨念能量、混乱的灵质以及被污染的工业废料气息混合凝聚而成,它们如同活物的触须或根茎,穿透控制室的墙壁、地面、天花板,蜿蜒着延伸向四面八方,与整个厂区废墟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游荡的幽绿光点、那些沉沦在废液中的面孔、那些在“火灾重现”中挣扎的影子、乃至每一块锈铁、每一寸污土——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这个巨大的“怨念集合体”,就如同这片“浊流”的“中枢神经”和“能量泵”,它以这上百亡魂的痛苦与绝望为燃料,以这片被污染遗弃的土地为躯壳,构筑了一个独立而扭曲的“痛苦生态圈”。那些分散在厂区各处的游魂和异象,都是它的“末梢感知器”和“防御细胞”。
在他们踏入控制室、目光锁定这“核心节点”的瞬间——
那低沉规律的“搏动”声,戛然而止。
控制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些细微的痛苦呻吟还在背景中若有若无地萦绕。
紧接着,在那巨大、丑陋、缓缓蠕动的“心脏”状集合体表面,大约正对着三人的方向,两团浓郁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开始急速凝聚、旋转!
眨眼之间,两双巨大无比的、纯粹由最深沉、最冰冷的“怨恨”能量构成的“眼睛”,在那粗糙的表面上豁然睁开!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令人灵魂冻结的、对生者、对世界、对一切存在的绝对恶意与憎恨!
这两双巨大的“怨恨之眼”,如同最精准的瞄准镜,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门口这三个渺小却胆敢闯入它“圣所”的、活生生的人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怨念,如同实质的潮水,开始从那个“心脏”中汹涌而出,缓缓填满整个控制室的空间。
真正的“见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