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混乱与撕扯中挣扎着“回归”的瞬间,周遭的景象已不再是那座冰冷、锈蚀、弥漫着无形绝望的控制室。
取而代之的,是地狱。一个由记忆、痛苦和火焰共同浇筑的、活生生的、沸腾的地狱。
灼热。这是第一个、也是最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感知。空气不再是可供呼吸、维持生命的流体,而是化作了翻滚的、粘稠的、带着火星与未燃尽灰烬颗粒的热浪。它不再温柔地包裹身体,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从每一次本能的、贪婪却又随即变成折磨的呼吸——疯狂地涌入、渗透、炙烤。皮肤在接触到这空气的瞬间,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与干燥欲裂的警告,仿佛这具血肉之躯突然变成了暴晒在沙漠正午骄阳下的皮革,下一秒就会像老旧的墙皮般卷曲、剥落,露出下面更脆弱的组织。汗水?根本来不及成形。汗腺刚刚分泌出一点湿意,就在皮肤表面被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层细密的、带着盐分涩痛的结晶,如同给身体刷上了一层灼热的、令人烦躁的薄壳。
气味。复杂、浓烈、致命、层次分明却又混沌不堪的气味风暴。最前锋是刺鼻到令人眼泪狂流、咽喉瞬间痉挛锁紧的化学品泄漏与不完全燃烧的混合毒瘴——那是氨水的尖锐腥臊、硫磺燃烧后的窒息性酸臭、氯气泄露特有的辛辣呛人,以及无数种无法单独辨识的有机溶剂、催化剂、中间体在高温下爆裂、分解、重新反应生成的、挑战人类嗅觉认知极限的诡异气息。紧随其后的是焦臭,塑料、橡胶、电缆绝缘层、设备保温材料在火焰中扭曲、熔化、碳化时产生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浓烟味,粘附在鼻腔和上颚,挥之不去。而更深处,更难以忽视、更直接撞击灵魂本能的,是那股……蛋白质烧灼的、带着奇异油脂气息的可怕味道,混杂着棉质工装、化纤衣物碳化的焦味。这味道不再抽象,它死死地扼住人的嗅觉神经,直冲天灵盖,冲撞脑髓深处,引发最原始、最强烈的生理性恐惧与翻江倒海的作呕感。这不仅仅是气味,这是死亡本身在挥发。
声音。不再是低沉嗡鸣或单调回响,而是狂暴的、撕裂性的、几乎要将意识结构震散的声浪海洋!凄厉到变调、仿佛生锈的钢锯在反复切割灵魂的工厂全域警报声,以超越人耳舒适极限的最高音量、不同断地、永不停歇地,从头顶隐藏的喇叭、从墙壁的振动、从脚下传导的震波中疯狂尖啸,成为所有声音中恒定不变的、令人发疯的背景板。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这海洋中最暴烈的浪头,时远时近,有时沉闷如地底巨兽的翻身,有时清脆如巨型气瓶的爆裂,每一次都伴随着建筑结构令人牙酸的呻吟、玻璃粉碎的哗啦声、以及更猛烈的、呼啸而起的火焰喷发声。而最揪心、最具人性、也最残酷的,是那无数人——男人的粗犷吼叫、女人的尖锐哭喊、青年的惊恐尖叫、老者的绝望哀鸣——在极致的痛苦、灭顶的恐惧与濒死的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声响。这些声音并非整齐划一的背景音效,而是重叠、交织、相互掩盖又此起彼伏,充满了每一个鲜活生命在崩断前最真实、最激烈的情感迸发:有对生的渴望(“救我!”“门打不开!”),有对亲人的呼唤(“妈!”“孩子!”),有对同伴的提醒(“小心头顶!”“别过去!”),有纯粹的痛苦嘶吼,也有茫然不解的咒骂。它们汇成了一首由上百个戛然而止的人生、由沸腾的血肉与崩溃的灵魂共同谱写的、残酷到极点的死亡交响诗,每一个音符都滴着血,带着火。
视觉所及,是跳动的、吞噬一切的橘红、金红与暗红,是翻滚的、遮蔽希望的浓黑与灰白。火焰不再是无意识的自然现象,它们如同拥有集体意志和生命的熔岩巨兽,在厂房高大、空旷却又因管道设备而显得拥挤的空间里翻滚、咆哮、相互融合、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粗大的、原本承重的H型钢梁被烧得通红发亮,像巨大的熔炉铁条,在高温下肉眼可见地扭曲、变形、下垂,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疲劳的呻吟。巨大的反应釜、分馏塔、换热器表面,耐高温油漆早已起泡、剥落、燃烧,露出下面被灼烧得颜色诡异的金属壳体,同样在不堪重负地膨胀、发出异响。一些较小的设备、仪表柜、操作台已然倒塌或正在倾倒,砸落时溅起更凶猛的火花与飞扬的灼热碎片。墙壁上,防火涂层龟裂脱落,露出后面的混凝土或砖块,也在高温下变得酥脆;安全标识、操作规程牌在火焰中卷曲、燃烧、化为灰烬。地面不再平整,堆积着从高处掉落的保温岩棉(正在阴燃)、破碎的玻璃和灯具、扭曲的零件,以及不知名的、混合了消防水、化学泄漏物和油污的液体,这些液体在火光下反射出诡异斑斓的光泽,有的地方还在冒着泡,散发出更浓烈的白烟。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在跃动的火光与翻涌的浓烟缝隙中,挣扎、踉跄、跌倒、爬行、最终无力静止的模糊人影。他们像是火焰背景上晃动的剪影,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绝望的张力,然后渐渐被更浓的烟雾或更亮的火焰吞噬,只留下一个短暂的存在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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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林寻、苏晴晴、库奥特里——此刻正身处于二十多年前,那场吞噬了上百条生命、改变了许多家庭命运、最终被刻意掩埋的大火的最中心、最炽热的炼狱核心!不是站在安全距离外的冷静观察,不是观看尘封档案里冰冷枯燥的文字描述或模糊的黑白照片,而是切实地、以鲜活的血肉之躯、以会疼痛会恐惧的灵魂,被粗暴地、毫无缓冲地投入了这片正在疯狂燃烧、吞噬一切的火焰与死亡之海!
“咳咳咳!呕——!”苏晴晴猛地弯下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吸入的炽热空气和饱含化学微粒的刺激性烟雾,让她的肺部如同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砂纸,每一次扩张收缩都是酷刑。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迅速在布满烟尘的脸上冲出两道苍白的沟壑,随即又被新的烟尘覆盖。她手中的“渡人者之灯”依旧顽强地亮着,那点经过极致压缩凝聚的温润光芒,如同她的意志般未曾熄灭。但在这吞噬光明的滔天大火与浓密黑烟面前,那点光芒显得如此微弱、渺小,仅仅能勉强照亮她身周不到半米的范围,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脆弱的光晕。光芒在扭曲的热浪和爆炸冲击波中剧烈地摇曳、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这狂暴的环境彻底扑灭。
库奥特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如同受伤的熊罴。他本能地弓起背,全身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块垒分明,皮肤下那些古老的图腾纹路应激性地闪烁起暗青色的微光,试图激发那传承的守护力量。但这光芒甫一出现,就被周围无所不在的炽红火光所淹没、掩盖。更致命的是,图腾之力或许能一定程度上防护能量冲击或精神侵蚀,却无法驱散这实实在在的、物理层面的致命高温与令人窒息的毒烟。他双目赤红,不仅是烟熏,更是被眼前景象激起的血丝。战士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地寻找掩体、评估威胁方向、握紧了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武器。但眼前这超乎想象、规模宏大的工业灾难场景,让他的战意和战斗技巧一时间竟找不到具体、明晰的目标。敌人是谁?是火?是烟?是倒塌的钢铁?还是这整个正在崩溃的死亡空间?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灼热与窒息,攥住了他的心脏。
林寻的情况最为糟糕。他的系统界面在个人视野中疯狂闪烁、跳动,不再是平时稳定流转的幽蓝色数据流和清晰的分析图表,而是被大片大片的血红乱码、扭曲撕裂的图像碎片、不断弹出的尖锐三角警告符号和完全无法识别的错误信息所覆盖、刷屏。刺耳的电子警报声在他脑内直接响起,与外界真实的物理警报和惨叫声混合,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严重警告!多重感知信号输入严重超载!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模组反馈数据异常!逻辑核心过载!
时间戳系统紊乱……与主时间轴无法同步……尝试重新校准……失败!错误!错误!
绝对及相对空间坐标定位丢失……惯性导航失效……周围空间结构参数持续变动中……定位系统全面失效!
环境模拟度实时分析……读数持续攀升……98.7%……99.1%……99.9%……警告:物理规则模拟度同步率异常升高!当前环境对‘真实性’反馈机制强度远超预期!
生命体征监测模块紧急报告:外部环境温度:估算局部超过350摄氏度,平均超过280摄氏度(且持续上升)!有毒气体及颗粒物浓度:多重致命!建议立即佩戴最高等级防护(无可用)。辐射及异常能量污染读数:持续爆表,超出测量上限!
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寒意的是系统在最后,用加粗、闪烁的血红色字体强制刷出的、拥有最高优先级的核心警告信息:
核心警报:侦测到超高强度‘集体潜意识共鸣场’及‘时空信息褶皱’叠加效应!
分析结论:当前所处环境并非纯粹精神幻象或线性记忆回放!
基于‘怨念集合体’(上百单元)深度共鸣之集体记忆内核,结合该地特殊的地脉能量残留及长期痛苦场域扭曲,在未知高维规则或强意念作用下,已临时构筑出一个高度稳定的‘记忆实体化拟态时空’!
关键警告:在此时空内,物理伤害反馈、感官冲击强度、环境负面效应(高温、毒气、爆炸冲击等)……均具有高度‘真实性’!重复,均具有高度‘真实性’!并非感官欺骗!
最终推论:我方意识体已作为‘记忆节点参与者’被强制嵌入该时空结构!在此受到的伤害,将越过常规精神防护,直接、等比例反馈于意识核心及现实世界的物理躯体!
死亡风险评估:真实存在!且意识迷失、困死于记忆循环的概率极高!
“这……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看到’或‘体验’记忆!”林寻嘶声吼道,声音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和人类惨叫声的短暂间隙中艰难地挤出、传递,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系统分析结果的深切惊骇,“这是记忆的实体化!一个由上百个痛苦灵魂的共同记忆、最深执念和凝固的绝望瞬间,在某种……某种我们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或法则作用下,临时构筑出来的、拥有近乎完整物理规则的、真实存在的‘拟态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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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伸出手,用近乎粗暴的力道抓住了旁边苏晴晴纤细的胳膊,五指深陷,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随即被蒸发)。但他此刻顾不上了,他必须确保她,确保他们所有人,立刻、完全地理解这极端危险的状况:“我们不是飘在历史长河上空旁观一切的幽灵!我们是‘参与者’!是被强行拉入这场戏里的、有血有肉的演员!在这里,火焰会真的烧伤我们的皮肤、点燃我们的头发;毒气会真的腐蚀我们的呼吸道、让我们在痛苦中窒息而死;倒塌的钢梁会真的把我们砸成肉泥,骨头和内脏都不会留下!听着,如果‘死’在这里……我们的意识很可能不是简单的回归身体,而是永远被困在这个无尽的死亡循环里,像他们一样不断重复死亡的痛苦,或者更糟——直接意识结构崩解,彻底消散!”
仿佛是为了用最直观、最暴烈的方式印证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前方不远处,更高处的管廊上,一段足有成人腰身粗细、被烈焰包裹得通红、早已失去结构支撑的合金通风管道,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带着可怕的呼啸与翻滚的热浪,轰然砸落!
“砰——!!!”
一声巨响混合着金属扭曲到极限的刺耳尖啸,沉重无比的管道重重砸在离三人立足之处不到五米的地面上!撞击点瞬间爆开一大片灼热的火星、四射的水泥碎块和飞扬的、带着红热边缘的金属碎片!一股肉眼可见的炽热气浪如同无形的墙壁,猛地向四周推展开来,裹挟着铁锈粉末、焦糊颗粒和更高的温度,扑面而来!
三人被这近在咫尺的毁灭景象和冲击气浪逼得本能地踉跄后退,尽管避开了直接撞击和大部分碎片,但那瞬间逼近的、足以将皮肉烫起水泡的高温辐射,还是让暴露在外的皮肤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头发和眉毛似乎发出了轻微的焦糊味,衣物紧贴皮肤的部分传来滚烫的触感。死亡,从未如此真切地擦身而过。
“跟紧我!”
一个沙哑、干裂、仿佛声带被烟尘和嘶吼磨损到了极限,却又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极度疲惫与深入骨髓的焦急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耳边响起,奇迹般地压过了一部分爆炸的余音和持续的背景噪音。
三人心脏同时一紧,猛地转头,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就在他们侧前方,浓密翻滚的黑烟似乎被一股微弱的气流暂时吹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后面一个相对清晰的身影。
那是一个典型的中年男性工人形象。他穿着一套沾满油污和黑灰、原本是藏蓝色但现在已难以分辨颜色的工装,半边袖子和同侧的小腿裤管已被烧焦,布料碳化破损,露出下面严重烫伤、红肿起泡、甚至有些焦黑的皮肤,伤口看着就让人感到钻心的疼痛。他脸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污迹,像一层厚重的面具,只能勉强辨认出一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眼角却透着异常执着与清醒光芒的眼睛,以及那因为干渴、紧张和不断呼喊而干裂起皮、甚至渗出血丝的嘴唇。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边缘轮廓微微模糊、波动,仿佛信号不稳定时的全息投影,在周围跳跃的火光和不稳定浓烟的映衬下,不稳定地闪烁着,时明时暗。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胸口心脏偏上的位置,那件残破工服上,似乎还别着一个颜色剥落、边缘卷曲但形状尚可辨认的金属标识牌——那通常是班组长或特定岗位负责人才有的身份标识。
他显然并非拥有真实血肉之躯的活人,而是一个强烈的记忆残影,一段因为某个至死未解的执念、某个未能完成的使命而凝固在时间特定瞬间的、高度浓缩的意识显化。
“快!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那残影男人看到三人转头,立刻更急促、更用力地招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焦虑。他伸出的手指,坚定而颤抖地指向走廊深处——那里火光更加炽烈明亮,爆炸的闷响声更加密集,仿佛有更多的巨兽在那里苏醒、争斗。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持续吸入有毒烟尘以及声带过度使用而更加嘶哑、破碎,却依旧努力传递着清晰的信息:“去B区!穿过这条主廊,往前大概两百米,右转进二号辅道!记住,B-7号反应釜旁边,第三根立管上的那个手动泄压阀,是最后的希望! 必须有人过去,顺时针关死它,彻底切断向中心反应区输送的连锁反应原料!主控室的自动系统肯定失灵了,只能靠手动!不然火势顺着那条原料管道一路蔓延过去,一旦引燃中心储罐区那些东西……引发的二次大爆炸,别说整个厂区,恐怕半个化工园都要被掀上天! 再晚就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几乎是用尽了这残影所有“力量”,吼出了最后几句话。那眼神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对职责的坚守、以及深不见底的、对即将发生更大灾难的恐惧。然后,他甚至没有再对这三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投去任何审视或疑惑的目光,仿佛在这个记忆的片段里,他们的存在和接受指令是某种理所当然的逻辑。他猛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用那半透明的、略显虚幻却步伐坚定的身体,一头冲向了走廊深处那如同巨兽之口般吞噬一切的火焰与浓烟之中。他的身影迅速被翻涌的黑烟和跳跃的火光吞没、模糊,只剩下那焦急到破音的喊声,如同残响,隐约在灼热的空气和嘈杂的声浪中回荡:“快跟上!快啊——!为了大家!快——!”
“是他!”苏晴晴瞬间瞪大了眼睛,本就因烟熏流泪而通红的眼眶里,瞳孔猛地收缩。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烟尘污迹不断流下,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发现了一颗指引方向的星辰。她手中的渡人者之灯,那温润的光芒似乎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随着这份“认出”的震撼而微微一涨,变得更加稳定了一分。“这个声音!我认得!是那个……那个在外界,从‘绝望共鸣’里挣扎出来的、惦记着退休金和孙子学费的苍老声音!虽然现在听起来年轻了许多,充满了紧急情况下的焦虑和力量,但……没错,音色、语调深处那种感觉,是他!李建国! 当年的夜班值班班长,李建国!”
她的记忆瞬间被激活、串联。在外界那充满锈蚀与绝望的控制室里,当“怨念心脏”的共鸣被那些具体人性的声音打破时,她曾无比清晰地“听”到过一个声音,那声音充满了岁月沉淀下的疲惫、深入骨髓的遗憾与不甘,低声念叨着“再有一个月……退休金……孙子的学费……”。此刻,在这个燃烧的、二十多年前的夜晚,这个声音以更年轻、更急迫、肩负着巨大责任的形式再次响起。两段声音,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长河、生死界限,在此刻这个由集体记忆构筑的诡异时空节点上,清晰地重叠在了一起,指向同一个灵魂。
这个发现像一道撕裂浓雾的炽白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部分真相之上的厚重迷障。李建国的记忆残影,带着如此强烈、具体、目标明确的“去B区关闭泄压阀”的执念,出现在这条通往灾难深处的回廊起点,这绝非偶然!这极有可能就是解开当年那场悲剧部分真相、找到那个被深埋的“核心谎言”的关键线索之一!他口中反复强调的那个“最后的希望”,那个未能及时关闭、或未能成功关闭、或根本……就存在其他问题的“B-7号反应釜手动泄压阀”,或许正是那场最初的事故失控扩大、最终演变成吞噬一切的火海的致命转折点!
“跟着他!”林寻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决断,声音因为吸入烟尘和紧张而沙哑咳嗽,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的系统虽然紊乱,但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仍在高速运转。“他是钥匙!是这段集体记忆里,一个具有明确行动目标和强烈责任感的核心执念显化!我们必须跟上去,亲眼看到、亲身经历‘那天晚上’在B区,在那个泄压阀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这位班长的‘最后希望’落空,是什么让灾难失去了最后的控制机会!”
库奥特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感的咆哮作为回应。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将刚才因无力干预而产生的愤怒与憋屈,全部转化为了向前冲锋的动力。他不再看两旁那些循环往复的死亡惨剧,率先迈开沉重而迅捷的步伐,如同开足马力的重型坦克,朝着李建国残影消失的那片浓烟与火光交织的走廊深处,埋头冲去!同时,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苏晴晴和林寻,用他那特有的、浑厚而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吼道:“跟紧我!踩我的脚印!别掉队!”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沉浸在恐惧或悲伤中。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意。他们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是灼热刺喉、充满毒质的污浊空气),强行压下生理上极度的不适感和灵魂层面不断被惨状冲击的震颤,紧紧跟随在库奥特里身后,冲入了那条被李建国称为“主廊”、此刻却如同直通炼狱最底层的——“死亡回廊”。
这条走廊异常宽阔,顶部挑高很高,两侧原本排列着各种高大的机组设备、控制柜和颜色各异的粗大管道(绿色可能是冷却水,黄色可能是氮气或惰性气体,红色或银色可能是蒸汽或工艺物料),显示出其作为连接厂区核心生产区域动脉的重要地位。然而此刻,这条动脉正在燃烧、崩裂、化为死亡的陷阱。
头顶上方,原本包裹着银色铝箔和黑色保温棉的各类管线,早已被引燃。保温材料化为一条条垂落的、不断滴落燃烧粘稠物的“火鞭”,噼啪作响,散发出有毒的黑烟。一些电线短路,爆出耀眼的蓝色电火花,旋即被火焰吞没。墙壁上,耐高温的涂料层层卷曲、剥落,露出后面混凝土被熏黑的本质;各种安全警示牌、操作指引、疏散路线图在火焰中扭曲、碳化、化为飞灰。地面情况更加糟糕,堆积着从高处掉落的燃烧或阴燃的杂物、破碎的观察窗玻璃(边缘锋利)、变形的金属零件,以及大片大片不知名的、混合了消防泡沫、泄漏化学品、润滑油和冷却水的积液。这些液体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诡异、油腻、五彩斑斓的光泽,有些地方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释放出刺鼻的白色或黄色烟雾,显然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或毒性,绝不可轻易触碰。
而最令人心胆俱裂、灵魂为之冻结的,是随着他们在这条死亡回廊中深入,无处不在、不断上演、循环播放的、鲜活个体的死亡景象。这些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无比清晰、细节丰富、充满个体特征的悲剧定格与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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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到右前方,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工人,大概只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此刻巨大的惊恐。他穿着相对干净的浅蓝色操作工制服,正拼尽全力地用肩膀撞击、用随手捡起的钢管撬动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火门。门上的观察窗后面,隐约可见代表安全通道的绿色应急指示灯在顽强地闪烁,那光芒对此刻的他而言,无异于天堂的入口。然而,门轴似乎因为高温烘烤和结构变形死死卡住了。他撞得肩膀红肿,撬得钢管弯曲,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就在他一次猛烈的撞击后,门似乎松动了一丝,他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伸出手去拉门把手……
“咔嚓——轰!”
头顶上方,一段连接着某个反应器的、比大腿还粗的合金工艺管道,因为一端支架熔化断裂,带着骇人的风声和缠绕其身的熊熊烈焰,如同一条发怒的火龙,直直地朝着他和那扇门砸落下来!
“不——!!”年轻工人发出最后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轰隆!!!”
管道重重砸下,火焰爆燃,瞬间将他单薄的身影和那扇近在咫尺的门一同吞没。高温和冲击波将附近的杂物都吹飞开来。但紧接着,那被火焰包裹、剧烈挣扎抽搐的人形,并未如现实般化为焦炭,而是迅速“褪色、虚化”,变得半透明,脸上凝固着极致痛苦与渴望的表情,成为一个无声哀嚎、眼神空洞的灵体虚影,静静地漂浮在砸落的、依旧燃烧的管道旁边,怔怔地望着那扇终究未能开启的门。然而,仅仅过去几秒钟,那虚影再次“凝实”,变回之前那个满脸惊恐、拼死撬门的年轻工人,又一次开始重复那绝望的撞击、撬动、看到希望、然后被砸落的管道吞噬、化为虚影的过程……周而复始,精确得像一段被设置好循环播放的残酷录像。每一次循环,他眼中的希望和随后的绝望都同样鲜活,同样刺痛旁观者的心。
他们看到左侧一个相对稳固的大型泵机基座后面,蜷缩着一位中年女工。她身上的工服沾满油污,脸上被烟熏得乌黑,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用旧毛巾小心包裹的铝制饭盒。她满脸泪水,嘴唇不停地、快速地嚅动着,对着怀里的饭盒,也像是对着虚空,反复无声地念着什么。从口型依稀可以分辨,是“大宝……二丫……乖……等妈回家……”。她似乎想在这里躲避一时,等待救援,或者火势过去。这个角落暂时没有明火,只有浓烟不断涌入。
然而,死神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远处一次较大的爆炸,崩飞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被高温熔得锋利的不锈钢碎片。这块碎片如同死神的飞镖,旋转着、呼啸着,穿透了她面前泵机外壳一道并不起眼的裂缝,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单薄的工服和胸膛。
“呃……!”
她身体猛地一僵,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工服迅速被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浸透。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孩子的名字,却只涌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怀抱饭盒的手臂无力地松开,饭盒“哐当”一声掉落在布满油污的地上。她缓缓地、带着无尽眷恋地软倒下去,眼睛依旧望着饭盒的方向。同样,她的身体迅速虚化,化为一个怀抱虚空、无声流泪、嘴唇依旧在轻轻嚅动的母亲灵体,片刻后再次凝实,重复那绝望的蜷缩、紧抱饭盒、无声呼唤的循环……每一次,那块致命的碎片都会准时从那个角度飞来,完成那致命的一击。
类似的情景,在这条漫长的死亡回廊中比比皆是,触目惊心。有的工人正在试图关闭某个阀门,却被突然爆裂的管道喷出的高温蒸汽或化学品直接灼烫致死,化为蒸汽中翻滚的虚影;有的被倒塌的钢结构支架或重型设备配件压住,只露出挣扎的手臂,然后渐渐不动,灵体浮现;有的在浓烟中迷失方向,吸入过量有毒气体,踉跄几步后跪地倒下,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有的在混乱的逃生人流中被撞倒、踩踏,再也无法起身……每一个死亡瞬间都无比真实、惨烈,充满了个体最后的挣扎与情感,然后迅速转化为痛苦凝固、无声诉说的灵体残影,又在短暂的、似乎固定的间隔后,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分毫不差的死亡循环。这些强烈而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拟态时空”的规则强制按下了无限循环播放键的残酷纪录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这片由集体记忆和痛苦执念构筑的精神牢笼中反复上演,构成了“浊流”内部那永恒不变、令人发疯的核心景观与日常。这就是那上百个灵魂残响,在漫长孤寂中不断咀嚼、反复体验、却永远无法挣脱或消化的永恒噩梦。
“啊——!!!”
库奥特里再也无法忍受。他双目赤红欲裂,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对月长嗥、又像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他看到前方大约十几米外,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深蓝色保全制服、像铁塔般的汉子,正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和肩膀,死死地顶住一扇严重变形、正在被内部连续小爆炸产生的气浪不断冲击的厚重铁门。那铁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后面隐约可见密集的管道和容器,门上喷着醒目的骷髅头与交叉骨标志以及“高危!严禁非授权入内!” 的红字——那是一个小型但极其危险的高活性化学品临时存放室!这个保全汉子满脸涨红,肌肉贲张到了极限,对着身后几个吓呆了的、穿着不同颜色工服的年轻工人嘶声咆哮:“快跑!别愣着!从那边,绕过去!快走啊!!!”
话音未落,存放室内部传来一声更加沉闷、却力量更强的爆响!
“轰——哐当!”
铁门再也承受不住,门锁崩飞,门板向内猛地炸开!狂暴的火焰、浓烟、化学气浪和致命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那个用身体堵门的保全汉子彻底吞没!他甚至连一声最后的呼喊都没能发出,就被那毁灭性的力量席卷而去。
紧接着,灵体浮现——一个依旧保持着顶门姿势、面目模糊却透出坚毅的虚影。然后,循环开始,他再次凝实,再次顶门,再次嘶吼催促同伴,再次被爆炸吞没……
库奥特里的战士本能、守护信念、以及对这种自我牺牲壮举的深切共鸣,被这景象彻底点燃、引爆!那一声“快走啊!”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怒吼着,完全将林寻之前的警告抛在脑后,他双腿肌肉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整个人就要像出膛的炮弹般,朝着那个保全汉子残影的方向猛冲过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炽烈的念头:在“这一次”循环中,推开他!救下他!哪怕只是这个残影!
“库奥特里!住手!”
林寻目眦欲裂,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尽全身力气和最快的反应速度,猛地从侧后方合身扑上,不是简单的拉拽,而是近乎擒抱般地死死箍住了库奥特里粗壮如树干般的手臂和半边肩膀!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对同伴可能涉险的恐惧以及烟呛而彻底破音,甚至带上了血丝:“没用的!你看清楚!这是已经发生过的、凝固的历史!是定格的记忆片段!我们改变不了! 你碰不到他们真正的‘实体’!他们只是这段时空规则下重复播放的‘影像’!你的干涉,只会扰乱这段记忆场本身的稳定,可能导致我们被这个‘拟态时空’识别为异常、排斥出去,彻底迷失在时空乱流里!或者……引发更不可预测、更灾难性的规则反噬! 我们的目标不是在这里拯救这些‘残影’!这里的‘他们’的悲剧,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铸成!我们要做的,是跟着李建国,找到导致这一切发生、让悲剧无法挽回的那个‘真相’!那才是对所有这些亡魂真正的告慰!你明白吗?!”
库奥特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沸腾的热血与深沉的无力感激烈冲撞导致的肌肉痉挛。他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绷紧如百炼精钢,林寻几乎能听到自己臂骨和肋骨被那恐怖力量挤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他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又一次在火焰和气浪中消散、又再次凝实准备顶门的保全汉子残影,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狂暴的战意、深切的悲愤,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自己撕裂的、源于守护者信念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肌肉隆起,鼻孔喷出炽热的气息。最终,那股狂暴的力量似乎被他用更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下,他从牙缝里,从灵魂最深处,挤出一声极其痛苦、仿佛混着血与火、充满了不甘与无奈的低沉嘶吼,如同受伤猛兽最后的哀鸣。他强迫自己,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不再去看那不断重复的、令他心碎的牺牲场景。但那双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甚至微微渗出血丝的巨手,以及全身依旧微微颤抖的肌肉,无不昭示着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苏晴晴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但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甚至咬出了血,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恸,不让自己失控地哭喊出来。手中的渡人者之灯,光芒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剧烈地明灭不定,如同她此刻狂跳的心脏。那一点温暖的光,在此刻这无边无际、充斥着最原始暴力和绝望的惨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又如此倔强、顽强,始终不曾熄灭,如同人性中最后一丝悲悯与希望,在炼狱中艰难地摇曳。她强迫自己,用尽所有的意志力,将目光从那些循环往复的死亡场景上艰难地移开,死死地锁定、追随着前方浓烟中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属于李建国班长的半透明残影。她知道,林寻是对的。沉溺于对已发生、且在此空间内已成固定程序的悲剧进行无谓的情感消耗和不可能成功的干预,只会浪费他们宝贵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探寻真相、打破这永恒痛苦循环的机会。李建国那强烈的执念所指向的“B区泄压阀”,或许就是所有痛苦记忆循环中,一个可以切入的、能够揭示灾难根源与后续掩盖真相的关键“节点”。
他们三人,就在这人间炼狱般的死亡回廊中,踩着灼热滚烫、布满杂物和危险积液的地面,惊险万分地躲避着头顶不时坠落、带着死亡呼啸的燃烧物和锋利碎片,屏住呼吸、眯着眼睛穿过那些不断重复生死、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记忆残影,拼尽全力地跟随着前方那个执着奔跑、带着最后职责希望的班长残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焰灼伤气管的刺痛和毒烟腐蚀肺叶的辛辣;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仿佛在应和着周围无数戛然而止的心跳的最终余韵;每一次迈步都仿佛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与意志。他们的衣物被高温炙烤得发烫、甚至开始散发出焦糊味;暴露在外的皮肤传来持续的、越来越强烈的灼伤感,有些地方可能已经起了水泡;头发和眉毛末端,似乎真的传来了细微的焦卷气味;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肺部火烧火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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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回廊,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每一米都漫长如同跨越一个痛苦的纪元。它不仅仅是一条连接厂区A、B区域的物理通道,更像是一条由无数个鲜血淋漓的死亡瞬间、绝望的呐喊、未尽的牵挂焊接、熔铸而成的、通往当年那场灾难核心真相、也通往这“浊流”地狱最深处的记忆长廊。他们穿行其中,不仅是在用双脚奔跑,更是在用灵魂、用全部的感知,亲身体验着、见证着那场灾难中每一个残酷的细节、每一份个体的挣扎、每一种形式的死亡,感受着那份被时间与痛苦凝固、却在此刻无比鲜活地重现在他们面前的无边绝望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前方,李建国残影那焦急的、带着最后希望与巨大责任的呼喊,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风灯,光芒微弱,飘摇不定,却始终在他们意识中顽强地指引着方向:“快!快啊!就在前面!B区!B-7! 泄压阀……一定要关上它!为了所有人!快啊——!”
这呼喊,与周遭无尽的死亡哀嚎、爆炸轰鸣、火焰咆哮形成了最尖锐、最令人心碎的对比,却也成了支撑三人在此感官与精神的双重绝境中,继续前进、不敢有丝毫停留的唯一动力与信念。
他们必须跟上去。必须亲眼看到、亲身验证,在那个被称为关键区域的B区,在那个被李建国班长视为“最后希望”的B-7号反应釜手动泄压阀前,二十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致命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阻碍了这“最后希望”的实现?是机械故障?是人为失误?是更深的阴谋?还是……其他更难以想象的黑暗?
真相,那被层层掩盖、扭曲了二十多年的残酷真相,或许就藏在这条死亡回廊的尽头,藏在这次跟随绝望中最后希望奔跑的终点。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前,深入这火焰与记忆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