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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真相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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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大白于这被禁锢了二十多年的时空,也大白于三位跨越生死界限的探寻者心中。

不是为了什么复杂的商业竞争,不是为了深仇大恨的报复,甚至不是为了更“宏大”却扭曲的目标。

仅仅是为了钱。

为了骗取那笔因“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而触发的高额火灾事故保险金;为了用这上百名朝夕相处、信赖他的工人的血肉与生命,去填补自己因盲目扩张、投机失败而挖下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坠入深渊的巨大财务窟窿;为了省下那笔本应用于设备升级、安全整改和可能的人员安置的、在他看来“纯属浪费”的巨额开销——

厂长钱宏业,这个工厂名义上的“家长”、实际上的拥有者,亲手策划、冷酷执行了这场披着“意外”外衣的、彻头彻尾的集体谋杀!

他利用职权和对工厂的熟悉,提前秘密焊死了B-7反应釜那最后的、也是唯一有效的手动泄压阀,彻底堵死了灾难可控的最后一丝可能性。然后,或许是通过某个不易察觉的漏洞,或许是利用了某个本就存在的安全隐患并加以催化,在雷雨之夜,引爆了这座吞噬一切的炼狱。

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意外”发生后,自动系统会因初期混乱和后续破坏而失效;算准了工人们会本能地去操作那个“最后的希望”;算准了当希望变成绝望,连锁反应将无法阻止,毁灭将无可挽回;更算准了在如此惨烈的“意外事故”面前,初期调查的注意力会集中在技术故障和操作流程上,而那枚被焊死在汹涌火海与最终爆炸核心的阀门,其底座上那圈决定性的焊缝,极有可能在后续的爆炸、燃烧和救援破坏中被彻底毁灭或掩盖。

他甚至可能算准了后续的“处理”流程:用保险金填补亏空,用部分赔偿金打发家属(同时威逼利诱签下保密协议),将事故原因推给“设备老化”、“极端天气”和“个别人员违规操作”,最后将这块染血的土地一转手,自己则带着剩余的利益“安全着陆”,继续过他逍遥快活的日子。

冰冷、精密、高效,将人命彻底物化为财务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一场“划算”的买卖。

这,才是这片“浊流”二十多年来无法被常规手段超度、无法被寻常愿力化解、甚至无法自然进入轮回的真正根源!它所承载和不断循环咀嚼的,不仅仅是死亡瞬间的生理痛苦与恐惧,不仅仅是漫长孤寂的冰冷折磨,更是一个被权力、金钱和谎言层层包裹、精心掩盖、永远不见天日的——惊天谎言!一个系统性的、自上而下的、践踏一切人性与公义的谋杀骗局!

他们的怨恨,因此有了无比清晰、无比具体、也无比沉重的指向。他们不恨无常的命运,不恨无情的老天,甚至不恨那吞噬他们的火焰与毒烟。他们恨的,是那个亲手焊死生路、将他们推入地狱的人!是那个在惨剧发生后,用谎言掩盖真相、用金钱封堵悠悠众口、用权力扭曲正义、并且至今可能仍在某个地方享受着优渥生活的罪魁祸首!这份恨,因为对象的“具体”和“可恨”,因为正义的长期“缺席”,而变得无比纯粹、无比凝聚、也无比顽固,成为了支撑这痛苦场域存在不散的核心“燃料”与“逻辑”。

随着这残酷到极致的真相,被林寻三人以“亲历者”和“见证者”的身份彻底揭开、确认、理解——

周围那由上百份痛苦记忆共同构筑的、熊熊燃烧的炼狱景象,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奇迹般的变化。

那咆哮的火焰,逐渐减缓了跳跃和蔓延的速度,颜色从暴烈的橘红、炽白,慢慢沉淀为一种暗沉的、仿佛在冷却的余烬般的暗红色,最后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凝固,定格在了空中,形成一幅幅静止的、却依然能感受到其中毁灭力量的恐怖画卷。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建筑崩塌的轰鸣,音量迅速衰减,仿佛被调低了音量旋钮,从毁灭的交响乐变成了遥远的闷雷,最终化为一片沉重而压抑的、充满回音的寂静。只有那象征绝望背景的工厂警报声,还在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嘶鸣着,如同垂死者的最后喘息。

而那些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的、重叠交织的濒死惨叫、绝望哭喊、不甘咒骂……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收束、凝固。那些在半空中挣扎、跌倒、消融的残影,动作也变得极其缓慢,直至完全静止,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却奇异地,少了些许疯狂的绝望,多了一丝……仿佛倾听到了什么的凝滞。

整个由集体记忆实体化的“拟态时空”,仿佛真的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时间不再流动,毁灭的过程被定格在真相揭示的这一刻,从一场正在进行的惨剧,变成了一幅描绘惨剧的、巨大而静止的立体浮雕。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仿佛已经冷却下来的灼热感、淡淡的焦糊味和化学气息,还在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恐怖。

而那颗巨大的、由无数怨念、锈蚀物和痛苦构成的“怨念心脏”,重新清晰地、完整地浮现在这静止时空的中央,也浮现在现实控制室的原位。

它依旧在“搏动”,但节奏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沉重、充满压抑和攻击性的“咚……咚……”声,也不是在记忆时空里因真相冲击而产生的疯狂抽搐。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缓慢,仿佛疲惫到极致、又仿佛在酝酿着某种彻底转变的、近乎叹息般的脉动。

它表面的暗红色光芒,不再闪烁不定、充满恶意,而是变得柔和、黯淡、稳定,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内部却可能蕴藏着彻底转化的余温。

而最重要的变化,来自那双一直只有纯粹黑暗与虚无的“怨恨之眼”。

此刻,那无尽的黑暗深处,翻涌的混乱与暴戾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复杂到极致的“眼神”。如果非要描述,那里面承载了太多东西:

有千年冰雪骤然遇见春阳时,开始融化的、混杂着冰冷与释然的悲凉;

有被沉重枷锁禁锢太久、突然看到钥匙时,不敢相信却又无法抑制的、卑微的希冀;

有积压了二十多年无处倾诉的冤屈,终于被“看见”、被“理解”时,那种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自身淹没的酸楚与激动;

更有一种褪去了所有攻击性外壳后,显露出的、最本质的、源自上百个平凡灵魂的——近乎哀求般的深切恳求。

它“知道”了。

眼前的这三个人,这三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吓跑,没有仅仅把它当成怪物来消灭,而是以几乎同归于尽的勇气,沿着它所提供的(尽管是粗暴的)“通道”,逆向走入了它最核心、最痛苦的记忆深处。他们亲眼目睹了那场大火,亲身感受了那份绝望,最终……亲眼看到了那枚焊死在生路上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焊缝,亲耳听到了钱宏业那恶魔般的狂笑。

他们看到了它的全部——不仅仅是作为“怪物”的狰狞外壳,更是那外壳之下,上百个被暴力中断的人生、被残酷践踏的尊严、被长久掩盖的冤屈,以及那份至死未泯的、对人间温暖的深深眷恋。

苏晴晴最先从那巨大的悲凉与恳求中回过神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中还残留着记忆带来的灼痛感,但她手中的“渡人者之灯”,却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蜕变,自行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仅仅是温暖,更蕴含了一种沉静的理解、庄严的悲悯,以及一种敢于背负沉重承诺的坚定力量。它温和却不容忽视地扩散开来,如同清澈的泉水,轻柔地洗刷、照亮了“心脏”表面那些曾经狰狞扭曲、此刻却仿佛凝固着无声呐喊的痛苦“面孔”轮廓。光芒所及之处,仿佛有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正在轻轻抚过那些看不见的伤痕,给予最沉默却最有力的慰藉。

她缓缓上前一步,脚步落在凝固的、仿佛仍有热度的记忆地板上,却异常沉稳。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坦然地直视着那双充满了悲凉与恳求的巨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映照着星光的深潭。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渡人者传承特有的、能够穿透灵魂隔阂的共鸣力:

“是的……我们看到了。”

第一句话,是确认,是接纳,是跨越生死的共鸣。

“你们的痛苦……那被火焰灼烧的每一寸肌肤,那被毒烟扼住的每一次呼吸,那眼睁睁看着希望被焊死在眼前的绝望,那对家人未尽嘱托的撕心裂肺……我们都感受到了,用我们的身体,用我们的灵魂。”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感同身受的深切悲恸。

“你们的冤屈……那被精心策划的谋杀,那被焊死的生路,那将你们生命视为筹码的冷酷算计,那用谎言和金钱掩盖了二十多年的黑暗真相……我们现在,全都知道了。”

语气转为沉凝的肃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的重量。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让这份承诺的每一个字,都烙进自己的灵魂深处。然后,她直视着那双眼睛,用尽此刻灵魂中所有的真诚与力量,一字一顿,许下了或许是这盏渡人者之灯传承以来,最特殊、最沉重,也最郑重的——“契约”:

“我们,无法逆转时间的长河,无法让那场大火从未发生,无法让你们重新回到亲人的身边,无法弥补那些失去的岁月与欢笑。”

她首先承认了现实的残酷与局限,没有丝毫虚假的安慰。

“但是——”

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承诺——”

“以我们所见、所感、所知的一切为证!”

“我们将带着这里的全部真相,重返人间! 那些被篡改的报告,那些被锁死的档案,那些被金钱和权力压制的哭喊——我们要让它们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我们会穷尽一切方法与力量,找到那个罪人——钱宏业! 无论他躲在哪里,无论他用什么面具伪装自己——我们要将他拖到你们的坟前,让他跪在每一块无名的墓碑前,亲口承认他的罪行,承受他应得的审判与唾弃!”

“我们会让这个世界,重新、真正地——记起你们的名字! 不是事故名单上的冰冷编号,不是被遗忘的尘埃,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努力、有爱有恨、值得被尊重和铭记的——父亲、母亲、儿子、女儿、丈夫、妻子、师傅、学徒……每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这不再是简单的“超度”流程,不是以法力强行“净化”或“驱散”怨气。

这甚至超越了传统意义上“渡人者”引导安息的范畴。

这是一个生者,对亡魂许下的、关于“正义”与“铭记”的沉重诺言。是一个凡人的灵魂,在见证了极致的罪恶与不公后,基于最基本的良知与勇气,向另一个饱受冤屈的群体,发出的庄严誓约!

它不承诺虚幻的来世幸福,不提供空洞的精神慰藉。它承诺的,是在现实世界,为这场延续了二十多年的不公,划上一个血债血偿的句号!是用行动,去弥补那道被谎言撕裂的历史伤口!

当苏晴晴最后一个斩钉截铁的字音,在这片寂静的、由痛苦记忆凝固而成的时空中彻底落下、回荡——

仿佛触动了某个最终的、核心的“开关”。

那颗搏动了几十年、承载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怨念心脏”,那微弱如叹息的脉动,彻底、完全地……停止了。

没有爆炸,没有溃散,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它那庞大的、由锈蚀管道、凝固废料和扭曲灵魂轮廓构成的身躯,开始以一种极其平和、甚至称得上“安详”的方式,如同阳光下的沙雕,又像被微风拂过的晨雾,缓缓地、自上而下地消解、弥散。

构成它“外壳”的那些代表痛苦、愤怒与绝望的暗红色锈蚀物质、狰狞的金属扭曲、污浊的化学残留……最先化作细密的、灰黑色的光尘,无声地剥落、飘散,如同卸下了一层沉重而丑陋的铠甲。

紧接着,是那些更核心的、由上百份灵魂残响与执念直接显化出的、痛苦扭曲的轮廓与面孔。它们并未像李建国残影那样直接湮灭,而是在苏晴晴渡人者之灯那温暖、坚定、充满“铭记”与“承诺”的光芒照耀下,脸上的痛苦与狰狞渐渐平复、舒展。最终,它们也化作了更为纯净的、带着微弱白光的粒子流,从“心脏”的主体上分离出来,却不再充满攻击性或悲伤,只是静静地悬浮、环绕。

整个过程,安静、缓慢,却充满了一种神圣的、解脱般的仪式感。

当最后一缕代表“怨恨外壳”的灰黑色光尘飘散,那颗巨大心脏的实体部分彻底消失后,留下的,并非空无一物。

在半空中,在渡人者之灯光芒的映照下,无数点晶莹剔透、大小不一、如同最纯净水滴或泪滴般的“光之结晶”,静静地悬浮着,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仿佛蕴含着生命温度的微光。

那是……“记忆碎片”。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痛苦嘶喊与死亡场景的、混乱而尖锐的碎片。

每一枚晶莹的碎片内部,都清晰地封存、浮现出一幕幕生动而温暖的画面,那是这些灵魂在生前,最平凡、却也最珍贵、最幸福的瞬间:

一枚碎片里,是年轻的父亲笨拙地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脸上是初为人父的紧张与巨大的喜悦,窗外的阳光洒在母子身上。

一枚碎片里,是劳累了一天的工人回到简陋却温馨的家,桌上摆着妻子准备的简单饭菜,孩子正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

一枚碎片里,是恋人羞涩地并肩走在厂区外的林荫道上,手里拿着刚买的冰棍,夏日的蝉鸣显得格外悠长。

一枚碎片里,是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填写退休表格,嘴角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一枚碎片里,是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青年,兴奋地给母亲买了一双新鞋,母亲嘴上埋怨乱花钱,眼里却闪着泪光。

……

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辉煌的成就,只有这些构成了平凡人生真正意义的、细微而真实的温暖与牵挂。

怨恨的坚冰,在真相的光芒与承诺的温暖下,终于彻底消融。支撑它们以痛苦形式存在的“理由”(寻求被掩盖的真相、渴望迟来的正义)一旦被看见、被承诺,那份扭曲的“恨”便失去了根基。暴露出来的,是冰层之下,被封存了太久太久、却从未真正熄灭的——对人世、对亲人、对平凡生活本身,最深沉、最纯粹的眷恋与爱意。

其中,最大、最明亮的一枚水滴状碎片,仿佛有所感应,缓缓地、如同归巢的倦鸟般,飘落到了站在最前方的林寻面前,静静悬浮。

林寻下意识地伸出手掌。

那枚碎片轻盈地落在他的掌心,触感微温,并不灼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柔和脉动。

他低头看去。

碎片内部,映照出的画面,是李建国。

不是火灾中绝望嘶吼的班长,也不是惦记退休金的苍老声音。

画面中的他,似乎年轻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眯成了缝,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那是他的退休申请批准书。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的无限憧憬与满足。

这是他生前,或许也是他灵魂深处,最珍视、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林寻静静地凝视着这枚碎片,凝视着李建国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愤怒、悲伤、沉重、责任……还有一丝,见证“解脱”与“回归本真”的复杂慰藉。

也就在他稳稳接住这枚最大碎片的同一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彻在灵魂层面的碎裂声,从这凝固的记忆时空深处传来。

紧接着,以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周围那静止的火海、凝固的浓烟、定格的残破建筑、乃至整个由记忆构筑的时空背景……开始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出现无数道放射状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交织,然后——

土崩瓦解!

不是爆炸式的毁灭,而是如同阳光下的海市蜃楼,如同醒来后消散的梦境,所有的景象都在飞速地淡化、透明、碎裂成更细小的光粒,然后彻底湮灭在无形的虚空之中。

视觉、听觉、嗅觉、触感……所有来自那个“拟态时空”的感知信号,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消失。

一阵短暂却强烈的失重与晕眩感袭来。

当林寻、苏晴晴、库奥特里再次稳住心神,定睛看去时——

他们已然重新站立在了那座冰冷、寂静、弥漫着淡淡锈蚀与腐朽气息的中央控制室之中。

脚下是真实的、布满灰尘和锈迹的金属地板,头顶是破损的、不再散发暗红光芒的通风管道和电缆,四周是沉默的、覆盖着厚厚污渍的控制台和仪表盘。

那颗曾经高悬空中、散发着无尽绝望与压迫感的、巨大的“怨念心脏”,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漂浮、散落在控制室地面各处的、数十枚晶莹温润的“记忆碎片”。它们如同遗落人间的星辰碎片,散发着柔和而执着的微光,静静地躺在尘埃里,照亮了这一小方被黑暗笼罩了二十多年的角落。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和浓郁的怨恨气息,已然消散殆尽,只剩下老旧工厂特有的陈腐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过后趋于平静的“空旷感”。

北岗浊流的核心节点——“怨念集合体”,已然瓦解。

几乎就在他们回归现实、看清周遭变化的同时,三人贴身携带的、那片来自“玄律”的奇异树叶,同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独特韵律的微凉波动。

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彩的信息流,直接映入他们的意识:

【区域异常:“北岗浊流”核心聚合体(代号:锈蚀之心)确认瓦解。】

【能量场域监测:高强度怨念/痛苦共鸣场持续衰减……已降至基线阈值以下。】

【环境灵压指数恢复正常波动范围。】

【净化方案执行评估中……】

【评估依据:目标异常存在已停止主动攻击与侵蚀行为;核心执念(寻求真相与正义)已得到确认与回应;构成其存在基础的集体负面情绪出现结构性消散与转化迹象。】

【最终评估结果:通过。】

【“待罪之功”记录更新:“北岗浊流”事件处理完成。】

【功绩判定:壹。】

信息流戛然而止。

他们,赌赢了这凶险万分的第一局。不仅存活了下来,而且以一种超出“玄律”常规任务定义的方式——并非武力净化或驱逐,而是通过“揭示真相”与“缔结契约”——解决了这个盘踞二十多年的恐怖存在。

控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散发着恒定的、温暖的光芒。

苏晴晴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长时间的紧张、共情消耗和灵力透支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库奥特里沉默地走上前,伸出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眼神依旧沉凝,但之前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暴怒意,已经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山岳般的坚定。

林寻缓缓握紧了掌心那枚属于李建国的、温热的记忆碎片。碎片的光透过他的指缝,柔和地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目光,越过满室微光,投向控制室那扇紧闭的、通往外界锈蚀长廊的破旧铁门,眼神锐利如刀。

净化“浊流”,摧毁这痛苦的聚合体,仅仅只是第一步,是一个开始。

一个由上百条人命、二十多年冤屈、和一个丧尽天良的谎言所共同构成的滔天罪恶,其真正的源头与元凶,还逍遥在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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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许下的契约,必须兑现。

而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依靠共情与真相就能化解的“怨灵聚合体”。

他们将要去面对的,是一个活着的、披着人皮的、比任何鬼怪都更精通算计、更冷酷无情、也更难以对付的——

“恶鬼”。

苏晴晴缓过气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依旧散发着温润光芒的“渡人者之灯”。灯盏似乎比之前更加古朴沉静,灯芯的火焰稳定而柔和,仿佛经历过刚才的洗礼,与主人一同完成了一场灵魂的蜕变。她能感觉到,自己和这盏灯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伴随着那契约的每一个字,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这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清晰的、必须履行的道路。她轻轻抚摸着灯身冰冷却又仿佛有温度的黄铜表面,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些已经消散、却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灵魂听:“放心吧……我们说过的,一定做到。”

库奥特里松开了扶着苏晴晴的手,他环视着满地发光的记忆碎片,又看了看林寻紧握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最近的一枚碎片旁,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却没有去触碰,只是隔空感受着那碎片散发出的、属于某个工人平凡幸福时刻的温暖。他那双总是充满战意或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作为守护者,他守护过部落,守护过同伴,而今天,他见证并参与了一份对“迟来正义”的守护承诺。这让他体内的图腾之力,似乎也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那不仅仅是战斗的力量,更增添了一份守护“誓言”与“公义”的厚重意味。他站起身,对着满室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如同最古老的战士在出征前,对旗帜许下的无声誓言。

林寻的思绪则更加复杂冰冷。掌心的记忆碎片传来的温暖,与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的钱宏业那猖狂笑声、那狰狞焊缝、以及李建国最后那凝固着疑问的眼神,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玄律”的任务完成了,他们得到了“功绩”。但这远远不够。 系统残留的分析模块正在自动整理刚才经历的一切,试图构建关于钱宏业这个“目标”的初步画像:冷酷、精于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拥有(或曾经拥有)相当的财富与社会资源、擅长利用规则和漏洞掩盖罪行、心理极度扭曲且毫无人性……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而且,过去了二十多年,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躲在哪里?用什么身份掩护自己?当年帮他掩盖真相的势力是否还存在?这些问题,如同冰冷的锁链,一环扣着一环。

但他没有感到畏惧,反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狩猎般的专注感被点燃。与对付“浊流”这种超自然存在不同,对付钱宏业这种“活恶鬼”,需要的将是现实层面的调查、追踪、证据收集,以及可能面临的、来自活人世界的种种阻力和危险。这或许比直面怨灵更加复杂,更加考验人的智慧、耐心和意志。

他小心地将李建国的记忆碎片收好,贴身放置。这不仅仅是信物,更是动力与证据的起点。然后,他开始仔细观察散落的其他碎片。这些碎片的光芒虽然温暖,但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更加柔和、内敛,仿佛其中的“执念”正在真正地安息,只留下最纯粹的“记忆”本身。他注意到,有些碎片的光,似乎隐约指向控制室的某个角落,或者门外走廊的深处。

“这些碎片……”林寻沉吟道,“它们不仅仅是‘记忆’的结晶。我感觉到,它们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指向性的‘信息’……或许,是那些工人生前某些未被注意的细节,或者……是与钱宏业、与这场阴谋可能相关的、分散的线索?” 他的系统虽然受损,但对信息异常波动的捕捉能力依旧敏锐。

苏晴晴闻言,也凝神感应。渡人者之灯的光芒与满室碎片的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是的……我能感觉到一种……‘未尽的牵挂’。不仅仅是对家人的思念,似乎还有一些……困惑?关于工厂里某些不寻常的安排?关于某些人可疑的举动?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她的共情能力,此刻转向了更细致的信息感知。

库奥特里则从更实际的角度思考:“这里发生过那么大的事故,就算被掩盖,也应该有当时的记录残留。建筑图纸、值班记录、物料进出单、维修报告……哪怕被篡改或销毁了一部分,总会有遗漏。还有当年幸存的工人、周边的居民、甚至参与过初期调查后来却沉默的人……都是线索。”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接下来的路,方向已经明确。

林寻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恢复了死寂、却被温暖碎片照亮的核心控制室。“‘浊流’已散,此地的异常能量场正在恢复正常。但这件事,远未结束。”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我们需要先离开这里,整合信息,恢复状态。然后——开始狩猎。”

“狩猎”那个名叫钱宏业的“恶鬼”。

苏晴晴和库奥特里无声地点了点头。苏晴晴小心翼翼地将几枚似乎蕴含特别信息波动的记忆碎片也收集起来,用灯焰的光芒轻轻包裹。库奥特里则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出口。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刚刚经历了灵魂风暴的土地。身后,数十枚记忆碎片如同永恒的星辰,静静悬浮在尘埃之中,守护着那些终于得以安息的平凡幸福,也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三位背负了沉重誓约的旅人,踏上新的、更为艰难的征途。

前方的锈蚀长廊依旧黑暗,但此刻,他们心中已有光明,亦有必须刺破的、更深邃的黑暗。契约已立,真相在手,追猎——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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