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回到宫里时天刚亮,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牒碎片。她没回寝殿,直接去了陆昭华住的偏院。门没关,屋里点着灯。
陆昭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指正翻到某一页停住。她抬头看女儿进来,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清醒。
“你回来了。”她说。
许嘉竹把玉牒放在桌上。“背面刻着日子,永昌三年腊月初七。”
陆昭华低头看了片刻,轻轻点头。“是前朝太子的生辰。”
屋子里静了一下。
许嘉竹咬了下嘴唇,又松开。她本来想发火,想砸东西,可现在只觉得累。她靠着桌子站稳,“青崖跳崖前说,这块玉牒在裴无垢枕头底下。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一直藏着。”
“所以他不是棋子。”陆昭华合上账本,“他是执棋的人。”
许嘉竹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他只是个爱装傻的混蛋,结果他连我都骗。”
陆昭华没接话,而是翻开另一本册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她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户部记录去年南湘镇进贡云锦三百匹,但宫中《四季衣料录》根本没有这笔入库。”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陆昭华敲了敲纸面,“贡品不入宫档,说明根本没进宫。而且付款方写的是‘雪驼行’,一个北戎商号。朝廷从不用外邦银子买自家贡物。”
许嘉竹凑近看。“所以这钱是假的?”
“不止是假账。”陆昭华抽出一张单据,“这些云锦被转卖给了京城几家绸缎庄,其中最大的一家叫‘云霓阁’。掌柜姓赵,二十年前靠一笔神秘投资起家,正好就是青崖开始管户部的时候。”
许嘉竹眯起眼。“走一趟。”
“你一个人去不行。”陆昭华起身,“我跟你去。”
“您是太后,微服出宫万一……”
“正因为我是太后,才必须去。”陆昭华拿起披风,“有些话,只有我说出来,别人才会怕。”
两人换了便装,从侧门出宫。街上人还不多,马车轮子压过石板路的声音特别清楚。许嘉竹一路上摸着腰间的匕首,指腹蹭过刀柄上那个“裴”字的痕迹。
到了云霓阁,门刚开。伙计正在扫地,见两个女人进来,穿着素净却不寒酸,赶紧迎上来。
“两位夫人要些什么?新到的江南纱、蜀中绫都有。”
许嘉竹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你们有没有一种云锦,染了朱砂色,纹样带凰血纹?”
伙计一愣。“这……小的不太懂。”
“让你们掌柜来。”
“可是掌柜还没……”
话没说完,里面走出个中年男人,胖脸短须,眼神躲闪。“我是掌柜。不知二位夫人有何贵干?”
陆昭华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也不低:“我年轻时在宫里见过一种布,叫‘赤凰引’,用的是南湘镇头茬桑蚕丝,织三十六道,染七次朱砂。后来禁用了,因为颜色太艳,像血。”
掌柜脸色变了变。“这种布……早已失传。”
“是吗?”陆昭华笑了笑,“可我听说,你们这儿上个月刚收了一批货,标签写着‘南湘特供’。”
“谁告诉您的?!”掌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嘴,急忙补救,“我没……我不记得了……”
许嘉竹突然出手,一把将他按在柜台上,匕首横在他脖子上。“你说不说?这批布是谁订的?送去哪儿了?”
“小姐!”掌柜抖得厉害,“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说了,全家都得死啊!”
“那你现在不说,立刻就得死。”许嘉竹压低声音,“丽嫔敢杀人,我就敢先让你断气。你说,她是不是还在拿这些东西?”
掌柜呼吸急促,额头冒汗。“是……是她……每个月初七,都有人来取一批。说是……用来炼药……必须用带凰血纹的布做引子……”
陆昭华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牒,放在柜台上。
掌柜一看,整个人瘫软下去,扑通跪在地上。“这是……这是青崖大人的信物!你们……你们是宫里的人?!”
“现在知道也不晚。”许嘉竹收回匕首,从架子上扯下一截布料,“这上面的纹,就是证据。”
“等等!”掌柜突然抬头,“每匹布角都绣了一个暗记,是个倒写的‘青’字!那是他们内部辨认的标记!只有送货的人才知道!”
许嘉竹和陆昭华对视一眼。
“你还藏了什么?”许嘉竹盯着他。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掌柜拼命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每次接货的都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都带着同一个香囊,里面散发一股冷梅味……”
“迷香。”许嘉竹冷笑,“裴无垢身上就有这个味。”
她把那段云锦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陆昭华临出门前停下脚步。“你要是敢通风报信,明天第一个抓的就是你家人。要是配合调查,等案子结了,我可以保你一条活路。”
掌柜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马车上,许嘉竹盯着那段布料看了很久。
“娘,这批货表面上是青崖在操作,背后却是丽嫔在用。她炼的到底是什么药?”
“我不知道。”陆昭华看着窗外,“但能让北戎商人出钱、让户部造假账、让地方贡品绕开皇宫直送私宅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玩意。”
“下一步怎么办?”
“先把这段布交给巡防营封存。”陆昭华说,“然后,我们等。”
“等什么?”
“等那些拿香囊的人沉不住气。”陆昭华目光冷下来,“只要他们还想再取货,就会露面。”
许嘉竹点点头,忽然笑了下。“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当年带兵打仗的女将军了。”
“我不是将军。”陆昭华轻声说,“我只是个母亲。”
马车驶过长街,阳光照在车帘上。许嘉竹握紧了九节鞭,鞭身冰凉。
她想起昨夜悬崖边的血迹,想起玄冥坠下的身影,想起墨书蹲在崖边说不出话的样子。
但她现在不能哭,也不能停。
她把那段云锦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午时快到了。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颠了一下。
许嘉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方宫门巍峨,守卫换岗。
她放下帘子,低声说:“该收网了。”
马车继续前行,轮子压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响动。
车内,许嘉竹的手指一直按在那截云锦上。
布料边缘有一处细密的刺绣,针脚歪斜,像是匆忙中缝上去的。
她没注意到,那个倒写的“青”字下面,还藏着半个模糊的符号。
像一只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