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回到寝殿时,天还没亮。
她把显纹纸摊在桌上,手指按着“流萤”两个字,闭眼深呼吸。那股熟悉的气息从脚底升起,顺着经脉游走,脑中瞬间浮现出空气流动的轨迹。
墙体震动频率不对。
笔画末尾不是自然收锋,而是逆向回勾三次。
这是七宫密文里的“倒引格”,专门用来标记关键线索。
她睁开眼,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圈:“流萤——‘流’通‘留’,‘萤’是暗光之物。留下隐秘的光?还是说……有人故意留下这个名号引我们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墨书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角:“你都站了一夜了,吃点东西。”
“没胃口。”她说,“边关有消息吗?”
墨书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军报:“北戎大军压境,主帅佩了一块玉佩,上面绣着狸猫纹。”
她猛地抬头:“裴无垢的玉佩?”
“对。而且那人用的战术,和裴无垢当年在七宫演练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军报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他们想打边关?骗鬼呢。火起于心,不在边关——青崖留的话,根本不是警告边境战事。”
“你是说……真正的杀招在内部?”
“不是内部。”她摇头,“是在北戎皇室。”
墨书一愣:“啥意思?”
她把血诗和显纹纸并排铺开:“‘流萤’不是随便起的代号。二十年前,北戎有个细作头领叫‘流萤夫人’,丽嫔进宫前就认识她。现在青崖死前特意写这两个字,说明他知道什么大秘密,而且只能用这种方式传出来。”
墨书挠头:“可这和北戎皇室有啥关系?”
“因为——”她顿了顿,“玄冥知道。”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玄冥站在门口,面具沾了夜露,左手习惯性地按在左眼上。
“你们提到‘流萤’?”他声音低沉,“我十五年前去过北戎王庭。”
屋里安静下来。
他走进来,摘下腰间一个发黑的酒葫芦放在桌上:“那次任务,前任宫主带我去偷一份卷宗。标题就是‘流萤计划’。守卫全是戴狼首面罩的死士,档案柜上写着‘仅限皇族开启’。”
许嘉竹问:“后来呢?”
“当晚遭遇伏击。同伴全死了。我靠嗅风避毒才活下来。”他指了指左眼,“中的是北戎狼毒,和丽嫔身上那股冷梅香同源。”
墨书瞪大眼:“所以丽嫔和北戎早就有联系?”
“不止。”玄冥看向许嘉竹,“那份档案里提到了一个孩子,说是‘流萤投胎’,能感知气流变化。当时我以为是胡扯,现在看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许嘉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小时候裴无垢发烧说胡话,一直念叨“娘亲说我投胎自流萤”。
原来不是梦呓,是真相。
她突然站起来:“北戎这次出兵,根本不是为了占地盘。”
“那是为了啥?”墨书问。
“为了调虎离山。”她说,“他们想让我们以为大战将至,全部兵力调往边境。等朝廷空虚,就有人从内部动手。而真正的武器,不在刀剑,而在那份‘流萤计划’的秘档里。”
墨书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要在京城搞事?”
“不是搞事。”她盯着军报上的狸猫玉佩图案,“是换人。”
三人同时沉默。
玄冥缓缓开口:“若真有秘档存在,最可能藏在北戎王庭的‘镜阁’。那里不存兵器,只放皇室血脉记录和机密卷轴。传闻入阁者需以血为引,照镜自证身份。”
许嘉竹眼神一闪:“所以‘流萤’不只是个名字,是钥匙。”
“也是陷阱。”玄冥提醒,“当年我去过那附近。整座阁楼布满机关,地板会动,墙壁能转。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墨书嘀咕:“听起来像迷宫。”
“比迷宫危险。”玄冥说,“那是活墓。”
许嘉竹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微明。
她想起昨夜舌尖泛起的糖画甜味。
那是裴无垢的味道。
也是他最后一次喂她吃糖时说的话:“姐姐,你知道为啥猴子爱吃甜吗?因为甜的东西,能盖住血腥味。”
她握紧拳头。
不管他在哪儿,不管他是不是敌人,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师父。”她转身问玄冥,“你还能认出‘镜阁’的路吗?”
玄冥沉默片刻:“我可以画一张残图。但你要明白,就算拿到秘档,也不一定能看懂。那种级别的机密,通常用血墨书写,只有特定光源才能显现。”
“那就找光源。”她说,“墨书,你马上去查近十年进出北境的所有商队名单,尤其是运送琉璃器皿或药膏的。我要知道有没有异常物资流入。”
“行。”墨书点头,“但我得提醒你,朝廷现在盯着你一举一动。你要是一动,马上有人告你擅启边衅。”
“我不需要朝廷批准。”她冷冷道,“我只需要证据。”
玄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你娘了。”
“哪一点?”
“嘴硬的时候。”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这是我当年从镜阁外捡到的。上面有个印记,我没认出来。现在看看,像是半枚火纹。”
许嘉竹接过布片,翻过来一看,背面果然有一道焦痕,形状像燃烧的心脏。
她猛地想起什么:“火起于心——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团火,在某个地方烧着。”
“什么意思?”墨书问。
“意思是。”她把布片拍在桌上,“他们已经在做了。有人已经进了镜阁,正在启动‘流萤计划’。我们现在看到的大军压境,不过是烟雾弹。”
玄冥皱眉:“可谁能在不惊动北戎的情况下进入镜阁?”
“除非。”她缓缓道,“那个人本就是北戎皇族认可的身份持有者。”
屋里再次安静。
墨书小声说:“等等……你是说丽嫔?”
“不。”她摇头,“是裴无垢。”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军报:“启禀陛下!北戎主帅今日升帐,当众展示一块龙纹玉牒,声称是先帝遗诏,要迎还‘真命之子’!”
许嘉竹一把夺过军报,展开一看,附图上那人站在高台,胸前挂着的正是她曾在青崖密室见过的玉牒碎片。
而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女人的脸谱。
她手指发紧,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
墨书吞了口唾沫:“这下玩大了。他们不只是想打仗,是要立新帝?”
“不是立新帝。”她声音很轻,“是换旧人。”
玄冥沉声道:“如果那份玉牒是真的,加上镜阁秘档里的血脉证明……他就能名正言顺登基。”
“所以他才一直不露面。”她冷笑,“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再带着‘遗诏’和‘身世’回来,完美洗白。”
墨书抓狂:“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他进城办登基大典吗?”
“不。”她把军报摔在桌上,“我们要抢在他打开秘档之前,先找到‘流萤计划’的真正内容。”
玄冥点头:“我这就整理当年的情报残卷,尽量还原镜阁结构。”
“我去翻母后的旧档。”她说,“她当年逃出皇宫,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墨书拍拍胸脯:“那我继续盯边关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你。”
两人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她从腰间取下九节鞭,拆开第一节,倒出一小撮淡金色粉末,“这是我上次从风灵果残留壳里刮下来的。师父,拿去试试能不能和北戎狼毒产生反应。如果有共通成分,就能证明裴无垢和丽嫔之间有血缘关联。”
玄冥接过粉末,郑重收好。
临出门前,他停下来说:“若真要去镜阁……记得穿软底靴。那里的地板,踩错一步就会塌。”
她点头。
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坐回桌前,盯着那张显纹纸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火起于心”下面划了一道线。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觉得手腕有点痒,低头一看,一道浅红痕迹正慢慢浮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萤火虫。
她没动,也没喊人。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印子,一点一点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