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得金砖发烫,许嘉竹站在殿门口,肩头的布条又开始渗血。她没去碰,左手搭在九节鞭柄上撑着身子,右脚落地时微微一顿——这一步比刚才轻了半分,像是怕踩碎什么。
丹墀两侧的百官还跪着,头压得低低的,没人敢动。老臣们闭着眼,像睡着了;新贵们睫毛却在抖,眼角余光往旁边瞟,三三两两挨得近了些。她扫了一眼,心里嘀咕:这阵仗,倒像是我打完北戎回来抢他们饭碗似的。
墨书靠在廊柱边,一手扶墙,另一只手偷偷摸出包瓜子,刚剥了一粒塞进嘴里,就听见她冷不丁开口:“还活着就站起来。”
他差点被瓜子呛住,咳了两声,咧嘴一笑:“将军发话,小的哪敢躺着。”说着硬是直起腰,把靛蓝锦袍扯了扯,努力站出点气势来。可那折扇挂在腰间晃荡,怎么看都像个跑堂的。
许嘉竹没理他,转身走下丹墀。靴底敲在金砖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她经过陆昭华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母亲依旧穿着那身素白中衣,木簪挽发,安静地站在朝班边缘,仿佛刚才那个让皇帝立储的人不是她。
她没说话,也没停。只是左手轻轻按了下心口——那里空落落的,没有玉牒悬浮的温热,也没有风灵果气息躁动的迹象。上一章那种“掌心冒气”的感觉消失了,现在只剩肋骨处一阵阵钝痛,像有人拿锯子慢慢拉。
走到殿门前,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
龙椅前的地面上,月白玉佩和北戎令牌还躺在那儿,裂口朝天,像两张冷笑的脸。御案上的玉牒安安静静,压着降表一角,阳光照在上面,连个影子都没动。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咱们走。”她说。
墨书应了一声,瘸着腿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宫门台阶,身后百官才陆陆续续起身,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群蚂蚁搬家。
刚拐进东侧回廊,许嘉竹忽然放慢脚步。
右脚落地时,她借力转了个极小的半圆,鞋尖擦过地砖缝隙,整个人几乎没发出声音。就在这一瞬,脑中“风的低语”自动浮现——不是飞跃时的三维路线图,而是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她听见了。
廊柱阴影里,三个穿紫袍的新贵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功高震主,非社稷之福。”
“今上年轻,恐难镇大局。”
“我等世家,当共议国是。”
她嘴角抽了一下。这话听着耳熟,上个月菜市口斩贪官时,监斩官也这么说,结果当晚就被扒了裤子绑在城门口示众三天。
现在倒好,换人说了。
她没回头,手指却悄悄摸上了腰间匕首。刀柄冰凉,猴爪抓痕磨得她掌心发痒。咬了下嘴唇,她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心里已经记下了。
这些人,嘴上说着“国是”,其实想的是“我家”。一个两个眼睛乱瞟,站位还特意隔开老臣,分明是抱团取暖来了。她冷笑一声,心想下次议事干脆搬张桌子出来,直接摆席分赃得了。
墨书落后半步,察觉她突然不说话,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这皇宫修得太敞亮,风一吹,什么话都藏不住。”
墨书挠了挠头,嘀咕:“有风吗?我怎么只听见自己心跳?”
她没接话。
两人穿过仪门,迎面是宽阔的宫道。巡防军刚刚换岗,铁甲碰撞声清脆响亮。百姓挤在宫墙外探头看热闹,有人喊“女将军威武”,还有小孩举着泥捏的小马追着队伍跑。
喜庆得很。
可许嘉竹却觉得后颈发凉。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金銮殿顶。琉璃瓦在日光下反着光,一片片像鱼鳞,又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两声,她忽然想起玄冥以前说过的话:“最危险的不是敌人冲你喊杀,是他们在你背后说‘恭喜’。”
她低声问墨书:“听见刚才那几句话了吗?”
“哪几句?”
“廊下那几个紫衣服的,在念叨什么‘共议国是’。”
墨书摇头:“我没注意。再说,他们爱议就议呗,反正也不交税。”
她没再问。
只是把九节鞭从右手换到左手,一圈圈缠紧。鞭身蹭过掌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爬过枯叶。
墨书看着她动作,终于察觉不对劲。“你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他压低声音。
“听到了。”她说,“也看到了。”
“看到啥?”
“看到有些人,以为北戎灭了,天下就太平了。”她笑了笑,露出虎牙,“可惜啊,真正的麻烦,这才刚开始。”
墨书皱眉:“你是说……朝里有人想动手?”
“不是想。”她纠正,“是已经在动了。只不过动作小,装得像在磕头,其实膝盖都没弯到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宫门外欢呼的人群,最后落在金銮殿的屋脊上。“他们以为我不懂什么叫‘权’。其实我懂。七岁前在山里,猴子都知道谁管香蕉谁说了算。”
墨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瓜子,剥了一粒扔进嘴里。“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她冷笑,“先让他们蹦跶几天呗。跳得越高,摔得越响,到时候清理起来也省事。”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宫门走。
阳光刺眼,照得她眯起眼。风拂过耳际,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掠过脑海——不是攻击,不是逃亡,而是预警。就像小时候猴群发现猎人陷阱前,林子里那一瞬间的寂静。
她脚步没停,嘴上却扬起一丝笑:“好啊,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内患’。”
墨书走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总是一边骂人一边塞干粮给乞丐的姑娘,这个掉进粪坑还能笑着爬出来吐槽“味道正宗”的丫头,此刻走路的样子,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他咽下最后一粒瓜子,把空纸包揉成团,随手一抛。
纸团划了道弧线,精准落进路边的铜鹤嘴里。
两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宫门外的喧嚣扑面而来。将士列队等候,旗帜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鼓乐声,像是为凯旋的英雄准备的庆功宴已经开始。
许嘉竹站在高处,望着眼前的一切。
百姓在笑,士兵在吼,礼官捧着诏书候在一旁,连那只总在御膳房偷鸡腿的花猫都蹲在屋顶上看热闹。
多热闹啊。
可她知道,下一波风,不会这么温柔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面具边缘的青铜纹路。
那上面沾着北戎王庭的灰,也有昨夜火场的焦味。
然后,她迈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