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的手刚碰到东厢房的门闩,就听见里头“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下来又硬撑着撞到了桌角。她眉头一跳,推门的动作没停,直接一脚踹开了半掩的门板。
屋子里点着油灯,光晕发黄,照得墙上的影子乱晃。玄冥整个人歪在书案边,左肩贴地,右手还死死抓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指节发白。他脸上那副青铜面具滑到了脖子底下,露出整张烧毁的脸——右半边还算完整,左脸皮肉翻卷,像被火啃过似的,眼下一道深疤直拖到下巴。
“喂。”许嘉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想扶他,“你这是演哪出?说好不练倒立呢。”
玄冥抬手推开她,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还没死。”他喘了口气,把那本册子往她怀里一塞,“但也不多了。”
许嘉竹低头一看,封皮上四个字:《九转轻云诀》。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谁一边咳血一边写的。
“这什么?”她翻了一页,里头画着人形经络图,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红笔圈的、蓝笔划的,还有用指甲刻出来的。“你不会是快不行了就开始写武功秘籍吧?宫里又不是没有打印局。”
“闭嘴。”玄冥撑着桌子坐起来,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铰链,“我教你的那些花架子,顶多让你在房顶上跑得快点。真遇上高手,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按进瓦缝里。”
“不至于。”许嘉竹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顺手摸出腰间匕首递过去,“你要真觉得我不行,现在砍我一刀试试?说不定我还能反手把你绑床上灌药。”
玄冥瞥她一眼,接过匕首随手往桌上一插,刀尖正中书页上画的“命门穴”。“你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我罚抄《轻功基础三百遍》,抄到最后一页还在笑。我说你是不是脑子让猴子啃了,你说‘抄完了就能多吃俩桃子’。”他顿了顿,“现在也一样。你以为我在传功?其实我只是在给你省时间——省得你以后被人打得满地找牙时,还得自己悟。”
许嘉竹没吭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九节鞭的柄。她知道玄冥说得对。她在北戎战场上靠风灵果预判爆炸点,在敌营屋顶借气流折转逃生,可这些全靠本能。没人教她怎么把气息沉进脚底,也没人告诉她落地前半息该收哪块肌肉。她就像个拿着神兵的野孩子,只会抡,不会养。
“听好了。”玄冥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第一句:吸气不过三寸,落步先沉尾椎。你每次跳跃都太狠,恨不得蹦到天上,落地时震得内脏都在抖。高手打架不拼力气,拼的是稳。你越轻,别人越抓不住你。”
许嘉竹点点头:“所以你是嫌我像个跳蚤?”
“你是跳蚤里的战斗机。”玄冥哼了一声,“第二句:脊柱分三段,起如蛇吐信,中如浪推沙,落如叶贴地。你背太直,像根竹竿,风一吹就断。要松,但不能塌。松的是筋,绷的是骨。”
他说一句,许嘉竹就在脑子里过一遍。她想起夜袭敌营那晚,自己踩着屋顶飞奔,墨书在后面喊“慢点”,她回头一笑说“追不上别怪我”。那时候她只觉得快就是赢,现在才明白,快得不稳,反而容易被人截住后路。
“第三句。”玄冥声音更低了,“腾空时别想着怎么躲,要想怎么借。墙、梁、旗杆、甚至别人的兵器,都能当踏板。你不怕摔,是因为你知道风会托你一下——但这股风,得你自己造出来。”
许嘉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风的事?”
“我不知道。”玄冥摇头,“但我看你练功时,总在不该转弯的地方拐弯,落地时脚尖偏七分。一般人会觉得你抽筋了,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东西。”
她咬住嘴唇,没说话。风灵果的事她谁都没告诉,连自己都觉得可能是七宫训练太狠产生的幻觉。可玄冥居然看出来了,不是看穿能力,而是看出她的习惯。
“最后一条。”玄冥把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练成之前,别让人看见你在练。这不是防敌人,是防自己人。七宫里有些人,见不得徒弟比师父强。”
许嘉竹嗤笑:“你怕青崖?”
“我不怕他。”玄冥把面具重新戴好,咔哒一声扣紧,“我是怕你变成下一个我——活到最后,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别人拿你的东西招摇过市。”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炸出个小火花。
许嘉竹抱着册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她忽然问:“你当年……也是这么学的?”
“不是。”玄冥靠在床沿,闭上眼,“我师父死得早,死前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别信同门’,第二句是‘别娶老婆’,第三句是‘快跑’。”他扯了下嘴角,“我没听懂前两句,倒是把第三句练成了。”
许嘉竹笑了下,虎牙露出来,咬住下唇边那块起皮的肉。
“练熟它。”玄冥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指望你替我报仇,也不指望你光宗耀祖。我就想知道,有一天你站在最高那根房梁上,往下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一路,值了。”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口起伏微弱,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许嘉竹坐着没动。她低头看着《九转轻云诀》,指尖慢慢划过封面。刚才玄冥塞给她时太急,边角都皱了。她轻轻抚平,又用袖子蹭了蹭灰。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长一短,是戌时三刻。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把她和玄冥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静得像幅画。
她把册子抱紧了些,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九节鞭。鞭柄冰凉,但她掌心发热。
以前她练功是为了活命,为了不被同门欺负,为了能多吃一口饭。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猴子群里的小猴第一次学会摘果子时那种感觉——不是饿,是发现自己能做点什么了。
她盯着玄冥看了很久。那人靠在床上,面具遮脸,纹丝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明天就把你埋七宫茅房门口。”她低声说,“让所有来上厕所的都踩你两脚,看你还怎么装深沉。”
没人回应。
她站起身,把册子塞进怀里,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又停下,回身走回去,从包袱里抽出条旧毯子,盖在玄冥身上。
毯子有点短,勉强盖住腿和肚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拉长,心想这家伙要是真醒了肯定又要骂她多事。
她最后看了眼桌上的匕首,刀尖还插在书页上,正对着“命门穴”。
“下次别扎这么准。”她说,“吓人。”
然后她开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静得很。松树影子横在地上,像几根晾衣杆。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剩下那半也不亮堂,跟谁家腌坏的咸蛋黄似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册子,转身朝自己住的西厢房走。脚步比来时慢,落地也轻了些。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原地做了个腾跃动作,右脚虚点墙面,左手顺势往上一引,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落下时没发出一点声音。
“起如蛇吐信,中如浪推沙……”她小声念叨,“落如叶贴地?我怎么觉得自己像只壁虎?”
但她嘴角翘起来了,虎牙闪了下。
风没起,树叶也没响。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