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大营,表面上看依旧是军纪严明,士气高昂。
大将军刘曜运筹帷幄,接连取得了几场小胜,进一步巩固了防线。
监军黄皓依旧时常在军议上指手画脚,刘曜却一改之前的隐忍,变得“从善如流”起来,但凡黄皓提出的“建议”,无论多么荒谬,刘曜都煞有介事地组织讨论,甚至偶尔还会采纳一两条无关痛痒的,让黄皓颇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终于发挥了监军的作用。
然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湍急。
刘渊密派的那四名大内一等侍卫——张三、李四、王五、徐六,如同四条融入水中的毒蛇,凭借其过人的身手和携带的巨额金银,正悄无声息地在军营的阴影处伸展着他们的触手。
他们并未试图去拉拢石虎、刘雅这等高级将领,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们的目标,精准地定位在那些郁郁不得志的低级军官身上——那些掌管着数百人队、驻扎在营地边缘、负责辎重押运或外围警戒的校尉、都尉。
夜深人静之时,在营帐的角落里,在巡逻的间隙中,交易在悄然进行。
张三,擅长伪装,混入了辅兵营担任一个小头目,他盯上了一个因嗜赌而欠下巨债的辎重队都尉。
“兄弟,这点小意思,先拿去应应急。”张三将一袋沉甸甸的金饼推过去,压低声音,“跟着黄监军,日后少不了你的富贵。大将军……呵呵,功高震主,陛下早已不满,这棵大树,怕是靠不久喽。”
李四,身形彪悍,伪装成新补入的战兵,他找到的是一个自恃勇武却屡受排挤的边营校尉。
“瞧瞧石虎那些人,哪个不是跟着大将军从龙之功?你我这等后来者,拼死拼活,又能捞到什么?”李四灌了一口酒,将一枚价值连城的玉佩拍在案上,“黄监军赏识真豪杰!只要兄弟你点头,这玉佩就是定金!将来这军中,必有你一席之地!”
王五和徐六,则分别利用其精明的头脑和敏捷的身手,在负责外围哨探和军纪巡逻的队伍中物色人选,或利诱,或威逼,或许以高官厚禄。
金钱的魔力是巨大的,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前途未卜的军营之中。
短短十余日,这四人凭借刘渊提供的雄厚财力,竟真的拉起了一支接近两千人的队伍!
这些人散布在军营的各个角落,看似不起眼,但若在关键时刻突然发难,足以造成巨大的混乱,甚至威胁到中军安全!
四大侍卫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刘曜精心编织的无形罗网之中。
自从接到杨嫣的密报,刘曜便暗中启动了一套早已预备的反制措施。
他麾下除了明面上的战将,还有一支由绝对心腹组成的“暗卫”,专门负责军中的情报与反谍。
那两千被收买的军官和士兵,他们的名字、职位、甚至与四大侍卫接触的大致时间和地点,都已被暗卫一一记录在案。
刘曜并未打草惊蛇,而是采取了更为高明的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进行了一系列“正常”的兵力调动。
将那些被渗透的辎重队,调往远离主力、靠近山区且补给不便的区域“执行特殊运输任务”;将那些被收买的边营,与石虎麾下最精锐、最忠诚的部队进行“换防协防”;将那些心怀异志的哨探队长,派去执行一些“高度机密”的、实则无关紧要的侦察任务,并派“得力助手”暗中监视者,如影随行。
表面上,军营一切如常。但暗地里,那近两千人的潜在叛乱力量,已被刘曜用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分割、包围、监视了起来。
他们就像被放入一个个透明琉璃瓶里的虫子,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随时可以被捏死。
这一日晚间,刘曜秘密召见了石虎和刘雅。
“宫里派来的那四条毒蛇和他们聚拢的苍蝇,都已在掌控之中了。”刘曜指着沙盘上几个被做了隐秘标记的区域,语气冰冷。
石虎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瓮声道:“大将军,还等什么?让俺带兵,今夜就把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全砍了!”
刘曜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不急。现在杀了他们,不过是清理了几只苍蝇,动不了背后的黄皓,更动不了平阳城里的那位。留着他们,反而有用。”
“有用?”刘雅若有所思。
“没错。”刘曜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们是我们手中的棋子。可以通过他们,给黄皓传递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也可以利用他们,在关键时刻,给我们的敌人……演一出好戏。”
他看向石虎:“石虎,你脾气暴躁,对黄皓不满,这是军中皆知的事情。从明日起,你不妨‘更暴躁’一些,甚至可以找机会与黄皓的人发生些‘小冲突’。”
他又看向刘雅:“刘雅,你则要表现得更加圆滑,甚至可以‘偶尔’向黄皓示好,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苦衷’。”
石虎和刘雅对视一眼,虽不完全明白刘曜的深意,但出于绝对的信任,皆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就在刘曜在前线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派往平阳的信使,历经艰险,终于带回了刘曜的密信。
宋王府内,胡喜儿屏退左右,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中,刘曜先是感念她冒险传递消息之功,随后告知她前线局势已尽在掌控,那四大侍卫及其党羽已被严密监视,让她不必担忧。
信的末尾,刘曜提出了一个关键的策略,要她半月进宫一次,与杨嫣见面。
“……宫中形势诡谲,嫣儿母子孤身在内,本王心实难安。为通消息,保万全,望王妃能以思念熙儿为名,每半月例行入宫请安,与嫣儿相见。宫中耳目众多,言语需谨慎,然眉眼传情,手势暗号,或可传递紧要信息。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务必谨慎周全……”
看完信件,胡喜儿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得知刘曜安然无恙且掌控局势,她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刘曜对杨嫣母子的牵挂,以及要求她与杨嫣配合传递消息,让她心中不免有些酸涩。
但她深知利害关系,如今宋王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杨嫣在宫中的价值,无可替代。
她将信帛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英睿之气。
她唤来赫连铁,低声吩咐:“准备一下,过两日,本妃要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顺便……去看看二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