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棠知道,今日这断亲,需得有族中长辈见证,立下文书,才算作数。
谢晓菊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一时静默,谢长树和谢远舶脸色灰败。
乔雪梅和吴氏也缩在一旁,不敢再聒噪。
许良才默默站在一旁,目光关切地落在谢晓竹身上。
不一会儿,谢晓菊领着族长谢承业匆匆赶来。
谢承业面色严肃,目光沉凝。
谢远舟出发前特意拜托他照看家中老小,他也一直记挂在心,明里暗里都有关注着三房这边。
方才听谢晓菊一说,他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一进院子,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谢承业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谢长树和谢远舶一看到族长真的来了,心彻底凉透了。
谢长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方才被乔晚棠和女儿那番决绝的话震得发懵。
此刻看到族长,一个激灵,忽然回过味儿来。
如果真断了亲,那晓竹以后可就真的和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了!
周家的几十两银子飞了不说,看这许掌柜的架势,对晓竹是真上心,晓竹嫁过去,日子肯定不会差。
那他岂不是白白丢了一个可能有钱有势的女婿?
这亏吃大了!
他立刻忘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和难堪,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颠颠地迎上前。
“族长,族长!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怎么还把您给惊动了?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搓着手,试图挽回,“不断亲,我们不断亲!刚才是气话,都是一家人,哪能说断就断呢?您看这闹的……”
说完,他又转向谢晓竹,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爱”。
语气也放软了许多,带着刻意的哄劝:“晓竹啊,刚才是爹不对,爹太着急了,说话重了些。你要是不想嫁那周家,咱就不嫁!爹不逼你了,行不行?”
“好端端的,怎么能说出断亲这样伤爹心的话呢?你可是爹的亲闺女,爹疼你还来不及呢!”
他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看得人叹为观止。
乔晚棠冷眼看着公爹这副虚伪至极的嘴脸,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她担心谢晓竹心软,扭头看向她。
只见谢晓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里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吐出去。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冰冷的决然。
她不再看谢长树,而是径直望向族长谢承业,声音嘶哑道:“承业叔,您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今日,晓竹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她眼泪再次涌出,声音哽咽,“不断亲,我谢晓竹早晚会被我爹和我大哥,给活活逼死!”
“在他们眼里,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妹妹,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换取好处的物件儿!”
“这样的爹和大哥,我不要了。这亲,必须断!求承业叔成全!”
她说着,竟是双膝一软,要朝谢承业跪下。
乔晚棠和许良才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谢承业看着谢晓竹凄楚绝望的模样,又看看谢长树虚伪的嘴脸,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再看向乔晚棠。
乔晚棠对他微微颔首,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或犹豫。
谢承业心中暗叹一口气,知道这事已无可转圜,也无需转圜。
谢长树父子行事太过,早已失了人心,更寒了女儿的心。
他沉声开口道:“长树,远舶,你们都听到了。晓竹心意已决。父母子女,虽有生养之恩,但若父不慈,逼迫过甚,致使子女无路可走,强求维系,反是祸端。”
“我作为一族之长,不能只看血缘,更要依理依情,为族中子弟主持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然晓竹本人执意断亲,且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今日,我便在此做主,允了谢晓竹与谢长树、谢远舶断绝亲缘关系之请!”
“从此以后,各自婚嫁,各安天命,互不相干,亦无赡养之责!立字为据,以免后患!”
“族长!不能啊!这……”谢长树急了,还想再争辩。
“谢长树!”谢承业厉声打断他,“你卖女求财,逼女成疾,已是德行有亏。如今女儿心死求去,你还有何面目阻拦?”
“莫非真要闹到官府,让全县人都知道你谢长树是何等人物吗?!”
提到官府,谢长树顿时蔫了。
他敢在村里横行,却最怕见官。
谢承业不再理会他,直接对乔晚棠道:“远舟媳妇,取纸笔来。今日,便当着众位乡亲的面,立下这断亲文书!”
乔晚棠早有准备,立刻让谢晓菊取来纸笔。
谢承业亲自执笔,将断亲缘由、双方意愿、断绝关系后的权责划分,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文书写好,谢承业先让谢晓竹按下手印。
谢晓竹没有丝毫犹豫,沾了印泥,在关系着自己未来命运的文书上,用力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接着,谢承业将文书拿到谢长树和谢远舶面前。
谢长树手抖得厉害。
看着白纸黑字红手印,仿佛看到了到手的银子飞走,看到了可能的女婿远离,心中绞痛,迟迟不肯按。
谢远舶也是脸色惨白,他知道,这手印一按下去。
他“卖妹求财”、“逼妹断亲”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对他将来的仕途将是沉重的打击。
“按!”谢承业一声冷喝。
院子里所有村民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父子身上。
鄙夷,谴责,幸灾乐祸。
在巨大的压力下,谢长树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指,蘸了印泥。
在文书上,歪歪扭扭地按了下去。
谢远舶闭了闭眼,也木然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最后,谢承业作为见证人,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族中私章。
一式三份,谢晓竹、谢长树、族长各执一份。
谢晓竹握着这份断亲文书,眼泪再次滚落。
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悲伤,更多的是解脱,是新生。
乔晚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转向一直静候在旁的许良才。
“许掌柜,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和晓竹的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