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谢远舟离开家,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虎头崖。
名如其地,山势陡峭如猛虎昂首,怪石嶙峋,林木幽深。
自蝗灾过后,附近州县的灾民流窜,一些胆大妄为或走投无路之人便渐渐在此聚集。
虽未形成大规模匪寨,但零星的冲突、劫掠时有发生。
使得这片本就险恶的山地,更添了几分凶险和不安。
谢远舟带着由谢家村青壮年和方文秉调派来的好手组成的二十三人队伍,在虎头崖外围已经搜寻了数日。
他们按照方文秉提供的简略图示和方位描述,几乎踏遍了所有可能藏匿地窖的缓坡和崖洞,却始终一无所获。
别说大批存粮,就连人为活动的明显痕迹都很少。
倒是有几处疑似地窖入口的地方,要么早已塌陷被泥土掩埋,要么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虫鼠爬过的痕迹。
队伍里的气氛渐渐有些焦躁。
出来时日不短,带的干粮有限。
虽然尽量节省,也已经开始见底。
身处这荒山野岭,前路渺茫,目标不明。
即便是沉稳的汉子,心里也开始打鼓。
“老大,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或者……那消息根本就是假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名叫赵勇的汉子忍不住嘀咕。
他是方文秉派来的人里身手最好的一个,性子也最直。
谢远舟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眼前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势,眉头紧锁。
方文秉的消息来源应该可靠。
但时过境迁,地形变化,或是那批粮食早已被他人发现运走,都有可能。
但他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不会。”他沉声道,声音笃定,“再找找。那批粮食若真存在,藏的必定极其隐秘,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
他低头,看向脚边安静蹲坐的灰哥儿。
出发前,乔晚棠坚持要他带上的灰哥儿。
这些日子跟着他们风餐露宿,却异常机警沉稳,多次提前预警了附近的危险,帮了大忙。
此刻,灰哥儿正昂着头,警惕地捕捉着人类察觉不到的信息。
谢远舟心中一动。
出发前,棠儿特意嘱咐,若有难处,可多留意灰哥儿的反应。
他摸了摸灰哥儿的头,低声道:“灰哥儿,靠你了。带我们去找找,这山里……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灰哥儿听懂了他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展开双翅朝着东北方向狭窄峡谷口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谢远舟。
“老大,那边是断魂峡。”队伍里一个熟悉地形的本地猎户开口道,“里面岔道极多,毒虫瘴气,还有暗河深涧,非常危险,平时根本没人敢进去。早些年听说有人进去采药,再没出来过。”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那条幽深险恶的峡谷入口,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谢远舟凝视着那仿佛巨兽之口的峡谷。
又看看灰哥儿坚定的姿态,心中有了决断。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带灰哥儿进去探一探。其他人,原地休整,保持警戒。”
“老大,我跟你去!”一个身材精悍、肤色黝黑的年轻汉子立刻站了出来,语气斩钉截铁。
他叫沙永安,是方文秉派来的人之一。
但从军时曾在谢远舟麾下,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对谢远舟忠心耿耿,一直以“老大”相称。
谢远舟看了他一眼,沙永安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永安,你跟我。其他人,听赵勇指挥,原地待命,天黑前若我们没回来,你们立刻撤回山外约定的地点,不必等待。”
“老大!”众人惊呼。
“都听我的!”谢远舟声音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众人顿时噤声。
谢远舟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匕首、绳索、火折子和少量的干粮清水,又给灰哥儿喂了水和干粮。
沙永安也迅速准备好。
两人一鹰,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下,拨开荆棘藤蔓,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峡谷入口。
与此同时,县城里。
谢远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青色长衫,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丫鬟俏生生的脸。
看到是谢远舶,丫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谢公子,县主吩咐了,若是您来,直接请去东暖阁。”
谢远舶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跟着丫鬟走了进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味道,谢远舶的心跳不由加快。
韶阳县主,他的贵人,从上京回来了!
自从上次县主回京,他日子过得紧巴巴。
在村里更是被乔晚棠和三弟压得抬不起头,心里憋屈愤恨到了极点。
如今县主归来,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东暖阁里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博古架上摆着精美的瓷器玉器。
韶阳县主正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
眉眼间带着慵懒和隐隐的郁色。
身上穿着湘妃色的撒花长裙,外罩一件银狐皮的坎肩,通身的贵气。
看到谢远舶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淡淡地道:“来了?坐吧。”
“县主安好。”谢远舶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听说,你这段时间,过得不太顺心?”
韶阳县主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远舶。
谢远舶心里“咯噔”一下。
知道自己在村里的那点破事,恐怕县主已经知晓了几分。
毕竟和县主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她的性子很是了解。
对于她看中的人,那她定然是要经常派人盯着的。
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和愤懑:“让县主见笑了。家中……确实出了不肖之徒,又娶了个心思狡诈的妇人,便不把长辈兄长放在眼里,闹得家宅不宁,连累学生……也颜面尽失。”
他绝口不提自己卖妹求财的丑事,只把脏水往三弟和乔晚棠身上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