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三奶奶姚瑶与四奶奶林疏月,也带着各自的孩儿们回到了府中。
因楚临贺与楚临玉公务缠身,未能抽身同行,两位奶奶便只带着孩子,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翌日,便是楚昭宁待字闺中的最后一日。
依照京中风俗,这一日是闺中密友前来添妆、共话将来的日子。
琼琚院中早已收拾得整洁明亮,丫鬟们轻手轻脚布置着花厅,楚昭宁却仍是一副懒散模样,歪在贵妃榻上出神。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家常襦裙,乌黑的长发随意挽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姑娘,快起身吧,赵姑娘已经到了二门了。”林嬷嬷轻声催促。
楚昭宁轻叹一声,慢悠悠地坐起身。
“知道了,这就起来。”她接过玉簪递来的茶盏,轻啜一口,满口清香让她稍稍舒心。
绛珠和寒刃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一人整理衣饰,一人检查发髻。
巳时初刻,赵铭玥准时到了。
“昭宁姑姑。”赵铭玥人未到声先至,话音里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
她已定亲于成国公府的世子李承毅,如今满面春风,却在见到楚昭宁时染上一抹惜别之情。
楚昭宁起身相迎,被赵铭玥一把拉住手:“明日你便是太子妃了,日后想见一面都难。”
“便是入了东宫,你也可以递帖子来看我。”楚昭宁笑道,心里却明白赵铭玥说得对。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今往后,再想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谈天说地、同游同乐,几乎再无可能。
赵铭玥从侍女手中取过一个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玉如意,质地通透如水,雕刻极为精细。
“愿你日后在东宫,诸事顺遂,如意称心。”赵铭玥轻声道,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她与楚昭宁自小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如亲姐妹。
如今好友即将踏入深宫,她既为她高兴,又忍不住担忧与不舍。
楚昭宁接过礼盒,触手温润,知是极品翡翠。
她虽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却感动于赵铭玥的心意:“多谢你,铭玥。盼你与李公子也佳偶天成。”
二人正说着,又一声传报:“靖远侯府二少奶奶到。”
徐明兰迈步而入,她已于去年嫁予靖远侯次子陆秋邛,梳着妇人发髻,比之从前做姑娘时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她带来的是一套完整的紫檀木雕花嵌螺钿梳妆箱。
打开来一看,里面从玉梳、象牙篦到各色胭脂水粉,一应俱全,皆非凡品。
“昭宁,宫中规矩大,但日常起居也不可马虎。这套家伙事儿还算趁手,你留着用。”徐明兰话语简洁,却透着真诚的关怀。
看着楚昭宁,徐明兰仿佛看到了去年出嫁前的自己,只是楚昭宁要去的,是比侯府更深、更远的宫廷。
她轻轻握住楚昭宁的手:“东宫不比家里,万事小心。”
楚昭宁正要道谢,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三公主到。”
萧蕴薇款步而来,她于去岁下降新科状元沈四言,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夫人。
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昭宁。”萧蕴薇笑嘻嘻地唤道,“母后让我带话,愿你与太子哥哥琴瑟和鸣,共保社稷。”
她说着,让随从呈上添妆礼。
一套前朝古籍孤本并一套紫毫笔砚,雅致非常。
“这些小玩意儿,给你平日解闷。”萧蕴薇眨眨眼,“这些书可是我从父皇书房里软磨硬泡求来的。”
楚昭宁果然眼前一亮。
这十六年来,最让她欣喜的就是这个时代的书籍。
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书本是最宝贵的信息来源。
“多谢公主,这份礼物我很喜欢。”楚昭宁真诚地道谢。
萧蕴薇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楚昭宁让云锱仔细记下礼单,青囊和月丹则领着丫鬟们奉上香茗细点。
琼琚院的花厅里,一时莺声燕语,笑语不断。
“说起来,昭宁姑姑你明日大婚,紧不紧张啊?”赵铭玥好奇地问,脸上泛起红晕。
“我自定亲后这几月,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既盼着那日快来,又怕它真的来了。”
楚昭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方才淡淡地道:“横竖都是要走这一遭,多想无益。”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徐明兰笑道:“你倒是看得开。我记得我出嫁前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心里全是对未来种种的猜测与担忧。”
萧蕴薇也插嘴道:“我出嫁那日,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呢。还是母后特意让人备了点心,在路上悄悄用了些。”
楚昭宁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紧张,只是她对皇权、对宫廷有着更为复杂的认知。
她与太子的婚姻,关系到朝局、权力乃至天下百姓。
这份清醒,让她的忐忑中多了几分旁人难以体会的沉重。
直到申时,添妆的宾客陆续告辞,宁国公府渐渐安静下来。
楚昭宁独自站在琼琚院的茉莉花丛前,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香气。
明日大婚,今天就是她作为宁国公府五姑娘的最后一天了。
思及此,她心中终于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姑娘,老夫人请您去翠微堂用晚膳。”玉簪轻声禀报。
楚昭宁点点头,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吩咐道:“绛珠、寒刃随我去翠微堂,青囊和云锱留下收拾箱笼。”
走在熟悉的回廊上,楚昭宁不禁放慢了脚步。
这条长廊,她从小跑到大,曾经觉得宁国公府大得没有尽头,如今却觉得每一步都珍贵无比。
翠微堂内,老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孙女到来,她慈爱地招手:“昭宁,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楚昭宁行礼后乖巧地坐下,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眼中水光闪烁:“时间过得真快,昨日还是个小娃娃,转眼就要出嫁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孙女的眉梢眼角,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
“祖母……”楚昭宁喉头一哽。
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这是祖母额外给你的添妆礼。”
楚昭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精致的玉簪,簪头雕着牡丹花样,工艺精湛,玉质温润,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这是我当年入府时,我的祖母给我的。”老夫人轻声道,“它陪了我六十载,如今传给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愿它也能护你平安,佑你顺遂。”
楚昭宁抚摸着玉簪,感受到的不仅是玉石的温润,更是祖母那份沉甸甸的爱与牵挂。
她的眼眶终于湿润,轻声道:“祖母,我会好好珍惜的。”
老夫人点点头,轻轻将孙女揽入怀中。
楚昭宁依偎在祖母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将这一刻的感受深深铭记在心。
明日她将披上嫁衣,走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