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末刻,夜色尚未褪尽。
东宫丽正殿内,唯有殿角两盏长明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
锦帐之内,楚昭宁陷在一场精疲力竭后的沉睡中。
连续两日殚精竭虑的婚礼庆典、初经人事的生涩与不适、以及身处完全陌生环境带来的潜意识警惕,几乎将她所有的精力都消耗殆尽。
此刻的她,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牢牢压住。
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在疯狂叫嚣着酸软与疲惫,渴求着更深、更久的休息。
她的意识沉沦在一片温暖而安全的黑暗深渊里,不愿、也不能挣脱。
然而,一个轻柔却无比固执的声音,正持续不断地呼唤着她,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娘娘…娘娘,卯时了,该起身了…今日要觐见陛下和娘娘,万万迟不得啊……”
是林嬷嬷的声音。
楚昭宁艰难地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周遭昏暗,有人影在晃动。
喉咙干得发紧,她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下意识地就想翻身。
将脑袋埋进柔软馨香的锦被里,彻底隔绝那恼人的声响,重回那片诱人的梦乡里。
可身体刚一动弹,一阵强烈的酸软乏力感便瞬间袭来。
尤其是腰腿间那难以言喻的酸胀,让她忍不住轻轻抽了口凉气,动作顿时僵住了。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睡意。
“娘娘,卯时了,卯时初刻了。”玉簪也凑到床边,手里捧着温热的毛巾,“再不起就真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太子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他刚晨练完毕,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额角还带着细微的汗珠,面色红润,眼神清亮。
与帐中人的狼狈困顿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眼便看到了帐中的情形。
林嬷嬷和玉簪围着床榻,一脸焦急无奈。
而他的新婚太子妃,正拥着锦被,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天塌下来也别吵我睡觉的倔强迷糊模样。
甚至还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试图再次沉入梦乡。
这与他昨日所见那个沉稳雍容、甚至昨夜那个沉静隐忍的太子妃判若两人。
一种罕见的、近乎稚气的娇憨慵懒,毫无防备地显露出来。
太子脚下微顿,看着这一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喉间溢出。
林嬷嬷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见是太子,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
慌忙躬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奴婢…奴婢正要伺候娘娘起身…”
她内心已是焦灼万分,既怕太子怪罪楚昭宁失仪,更怕误了觐见的时辰。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楚昭宁因被反复吵醒而微微蹙起眉头,带着几分不自觉委屈的脸上。
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来,元妃是忘了今日要谒舅姑了?”
谒舅姑!舅姑!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楚昭宁脑海中那片混沌泥泞的意识。
她猛地一个激灵,彻底睁开了眼睛,心脏骤然怦怦急跳起来。
是了,按照《礼》制,大婚次日清晨,新妇必须拜见公婆,以示孝道与恭敬。
而她的公婆,是当今皇帝和皇后。
昭宁彻底清醒过来,看清了床前站着的是谁,也彻底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境况有多么不合时宜。
脸颊“唰”地一下染上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挣扎着,就想要掀被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了。”太子阻止了她,语气还算温和。
转而看向林嬷嬷,“时辰确实不早了,伺候娘娘快些梳洗吧。”
他又补充了一句,“早膳已备好,简单用些,我们便出发。”
他平静自然的语气,缓解了殿内尴尬紧张的气氛。
“是,是,奴婢遵命。”林嬷嬷如蒙大赦,连忙和玉簪扶锦一起,手脚麻利地开始伺候楚昭宁起身。
青囊也立刻上前,从随身的小药囊中迅速取出一片薄薄的、切得极好的参片。
递到楚昭宁唇边:“娘娘含服,可提神益气。”
楚昭宁依言含了参片,淡淡的甘苦味在舌尖化开,刺激着混沌的神经。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发丝凌乱、眼底带着淡淡青影、面色因窘迫而泛红的自己,暗暗咬了咬牙。
真是太失态了!
太子妃的朝服虽不及昨日大婚的翟衣凤冠那般夸张沉重,但依旧层层叠叠,极为繁琐庄重。
绯罗蹙金绣鸾凤纹宽袖大衫、深青缂丝霞帔、玉带、珠冠……
一件件穿戴起来,耗时费力。
楚昭宁强打精神,配合着宫女们的动作,努力将刚才的尴尬和剩余的睡意统统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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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和扶锦为她敷面、梳头、上妆,手法精巧地遮掩着疲惫的痕迹。
太子已去偏殿快速更换了常服。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是一身朱红色太子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神采奕奕,与楚昭宁强撑出的端庄形成了对比。
妆成,镜中人已是另一番模样。
虽然细看仍难掩倦色,但华丽的服饰、精致的妆容将她天生的好颜色彻底激发出来,呈现一种符合身份的、沉静雍容的气度。
“可用过早膳了?”太子温声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楚昭宁摇摇头,此刻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但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并不好受。
“一同用些吧。”太子说着,率先走向偏殿。
“今日虽不及昨日典礼繁多,但觐见父皇母后,聆听训示,也需站立许久,空腹恐难支撑。”
偏殿的桌上已摆好了早膳。
两碗熬得烂熟粘稠、米香扑鼻的碧粳米粥。
几样小巧玲珑、一看就极为酥软的花式点心。
还有一碟清脆爽口的酱瓜小菜。
两人对坐,安静地用着。
太子吃得很快,但仪态依旧优雅从容,无声无息。
楚昭宁没什么胃口,还是强迫自己拿起调羹,慢慢地将那碗温热的粥喝了下去。
一股妥帖的暖流缓缓注入胃中,确实驱散了体内的些许寒意和虚弱感,让她感觉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