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弥漫着一股浓淡交织的药香,数百种草木金石的气息在这里沉淀、融合,闻得久了,竟能品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独特韵味。
院判周晏如刚审验完一批从各地进献来的新药材,正坐在自己的值房里,就着一盏清茶,细细翻阅着一本纸张泛黄的古籍医案。
忽然,门外传来小药童恭敬的通报声:“院判大人,东宫来人,说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女官,有要事求见。”
周晏如执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妃?楚昭宁?
他放下书卷,神色一整,沉声道:“快请进来。”
门帘轻动,青囊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看似寻常的锦囊。
周晏如认得她,是太子妃从国公府带进来的贴身侍女,据闻精通药理。
“奴婢青囊,奉太子妃娘娘之命,特来拜见周院判。”青囊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青囊姑娘不必多礼。”周晏如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囊上。
他心下微凛,东宫之事无小事,尤其是关乎这位新婚太子妃的玉体。
“可是太子妃娘娘有何不适?”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
青囊微微一笑,摇头道:“谢院判关心,娘娘凤体安康。今日奴婢前来,是奉娘娘之命,将此物交予院判大人。”
她说着,双手将那个锦囊呈上。
周晏如接过,入手轻飘飘,里面似乎……是卷着的纸笺?
“这是?”他面露疑惑,指腹摩挲着锦囊细腻的布料。
“回院判大人,”青囊回道,“娘娘近日翻阅古籍杂记,偶得一方,名为白花油。”
“据那方子上记载,此物似对缓解头痛、晕眩、鼻塞、乃至蚊虫叮咬等日常小恙颇有奇效,用法似是外用涂抹。”
她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周院判的神色,继续从容说道:“娘娘深知,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深,博通古今,远非民间偏方可比。”
“只是此方构思颇为奇特,所述功效与寻常汤剂丸散不甚相同。”
“尤其内中药味配伍的比例,记载得颇为模糊,只言酌情增减,娘娘亦无法确定其详,更不敢妄断其效。”
“娘娘常言,太医院院判周大人不仅医术冠绝杏林,于药材药性之钻研更是深湛透彻,且为人一贯严谨审慎,凡事精益求精,最是令人信服。”
“故特命奴婢将此方送至您手中,恳请院判大人得空时,能否依此方略,斟酌药材,试制一二,验证其效,并推敲出其最适宜之比例。”
“故而特命奴婢,务必将此方送至您手中。”
“娘娘想着,若院判大人平日得空时,能否依此方略,斟酌药材,小规模地试制一二,一来验证其是否确有效验。”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便是凭借大人的学识与经验,推敲琢磨出其中最适宜、最安全有效的精确比例。”
周晏如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疑惑渐渐被一丝审慎的好奇所取代。
太子妃偶得古方?
他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一卷质地精良的宣纸。
他缓缓展开,上面不仅列出了数味药材的名称,连大致的炮制方法、初步的配伍思路都写得条理分明。
薄荷脑、桉叶油、樟脑、冰片……
还有几味辅料,其组合方式确实闻所未闻,并非传统汤剂或丸散的路子,更像是一种……
外用的油剂?
其所述功效,针对的也确实是日常生活中常见却烦人的小毛病。
他越看,眉头越是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作为太医,他很清楚许多民间偏方或古籍记载往往夸大其词,或失于粗陋。
但手中这张方子,所列药材皆有其理,组合起来似乎又暗合某种疏通窍络、清凉止痛的医理,并非胡编乱造。
尤其比例二字,确是关键。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药效可能天差地别,甚至由良药变毒药。
他抬起眼,看向青囊:“太子妃娘娘是如何得到此方的?可知源于何处?”
青囊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应答:“回大人,娘娘平日喜读杂书,尤爱搜集一些前朝笔记、海外方志。”
“此方似是从一本前朝海商留下的手札中偶然见得,具体名目,娘娘也未细说。只觉其构思巧妙,或可一试,故特来请教院判。”
周晏如听了,微微颔首,未再深究来源。
宁国公府的老夫人,他的姑母,本就是前太医院院正之女,家中藏书丰富,尤多医书杂论。
太子妃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誉,读的书杂也不足为奇。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药方上。
试制一种新型药油,探究其最佳配比,这对他这位浸淫医药二十余年的太医来说,无疑是一项极具吸引力的挑战。
“请回禀太子妃娘娘,”周晏如终于开口,“此方构思确有其独到之处,臣已明了娘娘之意。”
“臣会亲自督办,依此方所示,遴选道地药材,谨慎试制,反复调试比例,验证其效。一有进展,必当及时遣人回禀娘娘。”
青囊闻言,面上露出欣喜:“如此,便有劳周院判费心了。奴婢代娘娘谢过院判大人。”
她再次深深一礼。
“分内之事,青囊姑娘客气了。”周晏如起身还礼。
送走青囊后,周晏如没有立刻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张药方,走到窗前,借着明亮的天光再次细细研读起来,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纸背。
薄荷,辛凉,通窍疏风,清利头目;樟脑,辛热,开窍杀虫,通络止痛……
二者一凉一热,看似相悖,或可相互制衡又协同起效?
这桉叶似是海外之物,性味辛凉,亦有疏风散热之效。
诸般辛香走窜之品合于一炉,以油为基,直达肤窍……”
他越是深想,眼中越是焕发出一种专注而明亮的光彩。
方才的审慎渐渐被一种医者遇到新奇课题时的兴奋所取代。
“来人!”他忽然扬声唤道。
一名小药童应声而入。
“去,将药库中所存的上等薄荷脑、樟脑、冰片,还有前些日子暹罗进贡的那批桉叶油,都取少量送到我的药室来。”
“再备一套研磨萃取的小型器具,要最精细的那套。”
“是,院判大人。”药童不敢怠慢,立刻小跑着去了。
周晏如卷起药方,小心放入袖中,举步便向隔壁他专属的、各类器具齐全的小药室走去。
他此刻的心神,已全然被那张来自东宫的白花油方子所占据。
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触碰那些药材,调和试验,亲眼见证其效。
他隐约有种预感,这看似偶然得来的小方子,或许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